伊万·布宁:首位俄籍诺奖作家的坎坷与诗意人生
说起布宁的成长,最让人意外的,就是他的教育经历——没人能想到,这位写出无数经典的文学大师,其实只读完了几年中学。
布宁就读的叶列茨中学
1870年,布宁出生在距离莫斯科400公里的沃罗涅日省,父亲把他送进了叶列茨市的男子中学,可五年后,他趁着圣诞假期回到家族庄园,就再也没有回去上学。但这并不代表布宁没文化,相反,他的家庭氛围,早早为他种下了文学的种子。作为贵族家庭的孩子,他从小就听家人吟诵亚历山大·普希金(Александр Пушкин)的作品,家里还特意请了家庭教师,不仅培养了他的阅读习惯,还教他学会了拉丁语等好几门语言。这些积累,后来成了他的“敲门砖”,他翻译的亨利·朗费罗的《海华沙之歌》(Песни о Гайавате),第一次让评论家注意到他,也为他赢得了第一个重要的文学奖项。布宁家里一共有九个孩子,可惜五个没能长大成人,他还有两个哥哥,中学辍学后,大哥尤里主动接过了教他的担子,尤里发现弟弟不擅长也害怕数学,就重点培养他的人文学科,这份用心,也为布宁后来的文学创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虽然没读完中学,但布宁的文学天赋,早就藏不住了,而他最初被大家熟知,靠的并不是散文,而是诗歌。在当时的贵族家庭里,孩子们会写几句诗是很平常的事,算是一种基本的礼仪素养,布宁从小就喜欢写诗,15岁那年,他的一首诗就登上了文学杂志,这份认可,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要走文学道路的决心。年轻时的布宁,性子好动又不安分,曾做过编辑,却总也待不住,频繁在各个城市间奔波、旅行。为了追逐文学梦想,也为了赚钱养活自己,他后来辗转到圣彼得堡和莫斯科,想在这两座文学之都闯出一片天地。
20世纪初俄罗斯“斯雷达”文学圈的作家。下排从左至右:列昂尼德·安德烈耶夫、歌唱家费奥多尔·夏里亚宾、伊万·布宁、尼古拉·捷列绍夫、康斯坦丁·皮亚特尼茨基;上排:斯基塔列茨(斯捷潘·彼得罗夫)、马克西姆·高尔基
凭着出众的才华,他很快就融入了两地的文学圈,和当时流行的象征主义诗人走得很近,还认识了安东·契诃夫(Антон Чехов),经常去拜访已经功成名就的列夫·托尔斯泰(Лев Толстой)——其实在故乡时,他就常和托尔斯泰的追随者交流,深受其影响。后来,布宁加入了莫斯科的“星期三”文学小组,和马克西姆·高尔基(Максим Горький)、列昂尼德·安德烈耶夫等当时知名的作家成为了同伴,只是那时候的他,还没有真正获得广泛的名气。
直到1901年,象征主义诗集《落叶》(Листопад)出版,里面收录了布宁的作品,虽然有评论家说他的诗太过单一,和19世纪的诗歌太像,不够有新意,但普希金文学奖的评审,却看到了他诗歌里“优美、形象、独一无二的专属语言”,最终把奖项颁给了他,布宁也终于在文学界,真正站稳了脚跟。
1901年伊万·布宁的第一部诗集《落叶》
诗歌让布宁获得了初步的认可,但他的生活,却一直充满坎坷,常年贫困不说,婚姻也历经了三次波折。布宁出身于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而且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没有继承到任何财产和庄园,从小就不得不自己赚钱糊口,日子过得十分艰难。他常常穷困潦倒,只能向大哥借钱,心里满是自卑,可即便如此,他对旅行的热爱,却从未消减。为了去各地游历,他总是频繁辞职、四处奔波,一次次向别人借钱,这样窘迫的日子,持续了很久。布宁的第一段感情,是和一位思想独立、聪慧过人的姑娘瓦尔瓦拉·帕申科,当时两人一起在一家地方杂志工作,彼此心生爱慕,可瓦尔瓦拉的父母坚决不同意他们结婚,两人只能在贫困中相互扶持。再加上布宁一心扑在社会活动和旅行上,忽略了陪伴,瓦尔瓦拉最终没能坚持下去,在1894年离开了他。
瓦尔瓦拉·帕申科(照片拍摄于1892年)
几年后,布宁在敖德萨认识了当地一位知名希腊编辑的女儿安娜·察克尼,两人正式结婚,可这段婚姻,只维持了短短几年。那时的布宁依然贫困,性格骄傲的他,宁愿向大哥借钱,也不好意思向岳父开口求助,久而久之,两人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多,最终还是走向了分开。直到后来在莫斯科,布宁在一位朋友家里的诗歌晚会上,认识了薇拉·穆罗姆采娃,他向一位作家朋友借了钱,带着薇拉去东方各国旅行,他们去了巴勒斯坦、埃及、锡兰,而这段旅行,也成为了布宁创作的重要转折点——旅途中的所见所感,化作了文字,他写下了《旧金山来的绅士》(Господин из Сан-Франциско)、《轻松的呼吸》(Легкое дыхание)等著名短篇,这些作品一经发表,就受到了评论家的热烈好评,也被读者广泛讨论,布宁的文学地位,也因此大幅提升。
伊万·布宁和维拉·穆罗姆采娃
就在布宁的创作逐渐走向成熟,生活也慢慢有了起色时,1917年的俄国革命,彻底打乱了他的人生轨迹,他最终选择离开祖国,开始了漫长的流亡生活,而他的创作巅峰,也正是在流亡期间到来的。革命爆发时,布宁正在莫斯科,混乱的局势、纷飞的战火,让他深感震惊和痛苦,他把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都写进了日记里,后来这些日记整理出版,就是《被诅咒的日子》(Окаянные дни)。当时,他很多文学界的同伴,都热情地迎接革命的到来,可布宁却始终无法接受这样的混乱与变革。因为坚决不认同当时的新政权,布宁和薇拉一起离开了莫斯科,挤在拥挤的救护车厢里,和其他难民一起,辗转到了敖德萨。之后,内战爆发,布宁在白军将领安东·邓尼金的宣传部门工作,邓尼金当时领导着反抗政权的志愿军,活跃在俄罗斯南部。一年半后,局势逐渐明朗,布宁意识到新政权即将取得胜利,便在1920年1月,和薇拉登上了一艘拥挤的轮船,永远地离开了俄罗斯。两人最终抵达巴黎,在那里,布宁重新拿起笔,投入到创作中,他的作品在欧洲各地的流亡刊物上发表,曾经的贫困,也终于离他远去。
伊万·布宁与友人在法国格拉斯(照片拍摄于1933年)
在法国生活的33年里,布宁始终没有学会法语,因为当时巴黎有庞大的俄罗斯流亡群体,他也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母语创作中,从未忘记自己的根。从20世纪20年代开始,巴黎的俄罗斯流亡作家们——其中包括伊万·什梅廖夫、德米特里·梅列日科夫斯基、康斯坦丁·巴尔蒙特等人,开始推选候选人角逐诺贝尔文学奖,最终,伊万·布宁脱颖而出,成为了第一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俄罗斯作家,那是1933年,颁奖词称赞他“以严谨的写作技巧,延续了俄罗斯古典散文的传统”。
伊万·布宁被授予诺贝尔文学奖
如果说流亡生活,让布宁的创作达到了顶峰,那么爱情,就是他作品中最动人的底色——要是你想读俄罗斯文学里最细腻、最动人的爱情故事,布宁的作品,绝对不能错过。他的文字优雅而抒情,藏着满满的象征意义,在他的笔下,女性形象总是虚幻而神秘,比男性更加耀眼、更加鲜活。她们不再是19世纪文学里那种单纯天真的少女,而是为了热烈而短暂的爱情而生的美好存在,每一个都让人印象深刻,每一段感情,都让人动容。
莫斯科布宁花园广场
布宁的代表作有很多,长篇小说《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Жизнь Арсеньева)、中篇小说《米佳的爱情》(Митина любовь)、短篇《安东诺夫卡苹果》( Антоновские яблоки)《轻松的呼吸》(Легкое дыхание),而他创作的巅峰之作,当属短篇小说集《幽暗的林荫小径》(Темные аллеи)。在这些作品里,布宁堪称文学创新者,他仿佛把抒情诗融入到散文中,一点点深挖人物情感的细微变化,让读者能深深感受到角色的喜怒哀乐,也让他的作品,成为了俄罗斯文学史上不可替代的瑰宝。跨越百年,这些文字依然有着打动人心的力量,也让我们在他诞辰156周年之际,读懂他一生的坚守与热爱。
伊万·布宁位于巴黎圣热讷维耶沃代布瓦公墓的墓地
2026年,伊万·布宁(Иван Бунин)诞辰156周年,当我们再次翻开他的作品,那些跨越百年的文字,依然能触动人心最柔软的地方。他的一生,从来都不是一本平铺直叙的书,每一页都写满了坎坷,却也每一页都藏着力量:没有完整的正规教育,却靠自己的努力,成为学识渊博的文学大师;从诗歌起步,最终在散文领域留下不朽的传奇;一生漂泊不定,历经三次婚恋的遗憾,被迫流亡海外33年,却始终坚守着母语创作,从未忘记自己的根。他延续了俄罗斯古典文学的精髓,又走出了自己独有的文字风格,用笔墨记录下爱情的纯粹与遗憾、人生的漂泊与坚守,也定格了一个时代的沧桑与变迁。《旧金山来的先生》《幽暗的林荫道》这些经典,历经百年依然被无数读者偏爱,究其原因,或许就是我们能从他的文字里,看到自己对热爱的坚守,看到苦难中不屈的力量。读懂布宁,从来都不只是读懂一位作家的一生,更是读懂一种生活态度——哪怕身处泥泞,心中有热爱,脚下有坚守,就能把平凡的日子,过成有诗意的模样。如今,布宁的名字,早已成为俄罗斯文学史上的璀璨印记,也成为中俄文学交流中一份珍贵的礼物,提醒着我们,文字的力量,足以跨越时光、温暖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