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10部俄国戏剧，藏着俄罗斯文学的灵魂

　　关于教育的反思、历史的沉浮、腐败的讽刺——俄罗斯戏剧的调色盘格外鲜艳，囊括了各种各样的故事。俄罗斯的戏剧传统始于18世纪，到19世纪迎来鼎盛，尼古拉·果戈理（Николай Гоголь）、亚历山大·奥斯特洛夫斯基（Александр Островский）、安东·契诃夫（Антон Чехов）等文学巨匠，都在戏剧领域留下了深刻印记。而无产阶级作家马克西姆·高尔基（Максим Горький）的《底层》（На дне），即便不被托尔斯泰理解，也依旧在世界舞台上绽放光彩。今天，我们就一起来聊聊这10部核心戏剧作品，它们之于俄罗斯文学，就像托尔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一样，不可或缺。

　　戏剧本就是俄罗斯最古老、最受欢迎的文学体裁之一，很多伟大的作家都曾涉足这个领域，有人为舞台演出而创作，有人为纯粹的艺术而落笔，每一部作品都藏着时代的印记与作者的赤诚。最先要提的，便是杰尼斯·冯维辛（Денис Фонвизин）的《纨绔少年》（Недоросль），这部作品诞生于1783年。

　　在18世纪的俄罗斯，“纨绔少年”指的是那些没有接受过任何教育（哪怕是家庭教育）的年轻贵族，他们找不到工作，甚至难以成婚。剧中的主角米特罗凡就是这样一个年轻人，他生活在普罗斯塔科夫一家，愚蠢、娇纵且不知感恩，他的父亲性格软弱，凡事都要讨好强势刻薄的妻子，而他的母亲则过分溺爱他，一边护着他不受任何委屈，一边又一心想把他嫁给家境优渥的索菲娅。可索菲娅诚实又有学识，并不急于成婚，无奈之下，米特罗凡的母亲竟打算抢来这位新娘，完成儿子的婚事。18世纪的俄罗斯文学，满是刻意雕琢的悲剧和刻板的感伤主义戏剧，而冯维辛却是最早写出真正搞笑喜剧的作家之一，他用近乎口语化的语言创作，既贴合当时的生活，又藏着对贵族阶层的讽刺。值得一提的是，叶卡捷琳娜二世从这部作品中看到了对贵族和社会制度的讽刺，当即禁止了它的出版，即便如此，后世的作家们依旧对这部喜剧推崇备至，如今它还被纳入俄罗斯中小学课程，很多不爱学习的俄罗斯孩子，都会被人开玩笑地称为“纨绔少年”。

　　除了《纨绔少年》，亚历山大·格里鲍耶陀夫（Александр Грибоедов）的《智慧的痛苦》（Горе от ума）同样是俄国戏剧史上的里程碑。

　　这部诗体喜剧诞生于1824年，故事发生在莫斯科，距离1812年反抗拿破仑法国的卫国战争结束刚过去十年。年轻的恰茨基从国外回到家乡，一心想向心上人索菲娅求亲，可他没想到，索菲娅早已爱上了另一个人——一个圆滑世故、一心只想讨好所有人的男人。思想进步的恰茨基，看不惯身边守旧僵化的老一辈，忍不住与他们争执，渐渐觉得自己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最终与所有人闹得不欢而散。这部作品打破了18世纪古典主义的教条，用简洁通俗的语言创作，成为俄罗斯第一部现实主义戏剧，即便到现在，依然在俄罗斯很多剧院上演，深受观众喜爱。

　　亚历山大·普希金（Александр Пушкин）的《鲍里斯·戈都诺夫》（Борис Годунов），则是俄国历史悲剧的经典之作，诞生于1825年。

　　这部作品聚焦17世纪初俄罗斯的“混乱时期”，留里克王朝在伊凡雷帝的儿子费奥多尔·伊万诺维奇手中终结，鲍里斯·戈都诺夫登上王位。普希金用丰富的想象力，描绘了鲍里斯·戈都诺夫如何策划阴谋、登上王位，又如何在内心的愧疚与挣扎中度过一生，还虚构了伪德米特里策划阴谋、争夺王位的情节。历史学家们对于鲍里斯·戈都诺夫是否真的下令杀死伊凡雷帝的小儿子德米特里王子，至今没有统一的结论，而普希金正是借着这份历史的神秘感，创作了这部作品。后来，莫杰斯特·穆索尔斯基（Модест Мусоргский）根据这部戏剧，创作了同名传奇歌剧，这部作品在全世界的剧院上演过无数次，还被多次改编成电影，成为俄罗斯文化的重要符号。

　　说到俄国戏剧，尼古拉·果戈理（Николай Гоголь）的《钦差大臣》（Ревизор）绝对绕不开，这部作品诞生于1835年，讲述了一个偏远小城的官员们，误以为一个偶然路过、输光了钱的小官员是首都来的钦差大臣，于是纷纷阿谀奉承、收受贿赂，上演了一出荒诞又讽刺的闹剧。

戏剧《钦差大臣》（根据尼古拉·瓦西里耶维奇·果戈理同名喜剧改编）在莫斯科小剧院上演

　　这部作品直指当时俄国官员的腐败、阿谀奉承和对百姓的压迫，既搞笑又戳中要害，即便到现在，依然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是俄罗斯大多数剧院的经典保留剧目。果戈理当年主动提议在莫斯科小剧院上演这部作品，而这部剧也成为了小剧院的标志性剧目之一，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俄国戏剧人。

　　亚历山大·奥斯特洛夫斯基（Александр Островский）的《大雷雨》（Гроза），诞生于1859年，是俄国戏剧史上极具影响力的悲剧作品。

尤利娅·佩列西利德在莫斯科国家剧院上演的《雷雨》中饰演卡捷琳娜

　　女主角卡佳生活在伏尔加河畔的一个小城，身处一个封建保守的商人家庭，她的丈夫对她冷漠无情，她还必须无条件服从专横跋扈的婆婆，日子过得压抑而痛苦。最终，卡佳爱上了别人，背叛了自己的丈夫，可她无法承受这份道德上的煎熬，最终投伏尔加河自尽。这部作品是最早关注女性受压迫问题的俄国戏剧之一，一经问世便引发了社会和评论界的强烈反响。评论家尼古拉·杜勃罗留波夫为这部剧写了著名文章《黑暗王国的一线光明》，这篇文章的标题后来成为了俄语中的固定短语，他在文中称赞卡佳是旧时代封建商人世界的牺牲品，敬佩她敢于反抗不公的勇气，甚至将她的自杀视为摆脱“黑暗王国”的唯一出路。这部剧在莫斯科小剧院上演后大获成功，至今依然被视为俄国现实主义戏剧的典范，剧中的人物形象也成为了俄语中的典型形象，被人们广泛提及。

　　安东·契诃夫（ Антон Чехов）的《海鸥》（Чайка），诞生于1896年，是俄国现代戏剧的开端。

　　故事发生在一座乡间庄园里，业余剧作家康斯坦丁·特里波列夫在庄园里上演了自己写的戏剧，他邀请了邻居的女儿尼娜担任女主角，他一直深爱着尼娜。首演当天，庄园里的亲友和邻居都来观看，大家纷纷称赞尼娜的表演，却一致批评康斯坦丁·特里波列夫的剧本过于颓废。这件事让康斯坦丁·特里波列夫深受打击，再加上尼娜后来爱上了一位崇拜她的观众，他一时想不开，甚至试图自杀。契诃夫在这部作品中，聚焦俄国贵族的衰落——这些贵族们早已失去了劳动能力，只能活在自己的幻想里，痴迷于艺术却没有任何天赋，他们混淆了生活与艺术的界限，一味追求名利，却忽视了身边的情感与责任。1898年，康斯坦丁·斯坦尼斯拉夫斯基（Константин Станиславский）和弗拉基米尔·聂米罗维奇-丹钦科（Владимир Немирович-Данченко）在莫斯科艺术剧院上演了这部作品，大获成功，也让《海鸥》成为了俄国戏剧史上的经典之作。

　　《三姐妹》（Три сестры）是契诃夫（Антон Чехов）在1901年创作的另一部经典，故事围绕着三姐妹和她们的弟弟展开，他们生活在一个外省小城，一年前，他们的父亲去世了，姐妹三人一直梦想着回到首都莫斯科，却始终无法实现。

马克西姆·高尔基莫斯科模范艺术剧院上演的《三姐妹》，是弗拉基米尔·聂米罗维奇-丹钦科1940年版本的历史复排版

　　大姐奥尔加是一名教师，日子过得平淡而压抑；二姐玛莎婚姻不幸，在乏味的生活中苦苦挣扎；小妹找不到心爱的人，也没有自己喜欢的工作，只能在幻想中消磨时光。他们的弟弟娶了一个普通的女人，放弃了自己的学术研究，一心只想追求名利，这让三姐妹十分无法理解。这部剧几乎没有连贯的情节，就像契诃夫自己说的，“对话很多，动作很少”，却满是淡淡的忧郁，精准捕捉到了当时俄国知识分子的空虚与迷茫——他们有学识、有理想，却被困在偏远的小城，无法实现自己的价值，只能在幻想中度过一生。即便如此，这部作品依然深受观众喜爱，至今还在俄罗斯很多剧院上演，场场爆满。

　　1904年，契诃夫（ Антон Чехов）的《樱桃园》（Вишневый сад）问世，这也是他生前创作的最后一部戏剧。

马克西姆·高尔基莫斯科模范艺术剧院上演的《樱桃园》剧照

　　贵族女子柳博芙·兰涅夫斯卡娅在法国花光了自己所有的财产，只能回到家乡，守住自己仅剩的一座带着樱桃园的庄园。这座樱桃园是她童年最珍贵的回忆，可庄园很快就要被拍卖，用来偿还她的债务。柳博芙·兰涅夫斯卡娅家以前的农奴的孙子叶尔莫拉伊·洛巴辛，如今已经成为了富有的商人，他提议把樱桃园砍了，把土地分成小块租出去，这样就能赚钱还债，保住庄园。可柳博芙·兰涅夫斯卡娅舍不得砍掉这片承载着自己童年回忆的樱桃园，一直无视他的提议，依旧过着挥霍无度的生活，一味抱怨自己的处境，却从不主动想办法改变。最终，叶尔莫拉伊·洛巴辛在拍卖会上买下了这座庄园和樱桃园，他无比开心，因为他终于拥有了这片曾经让他祖父做奴隶的土地。剧的结尾，传来了斧头砍樱桃树的声音，象征着旧时代贵族生活的终结，也预示着新时代的到来。这部作品在莫斯科艺术剧院上演，由斯坦尼斯拉夫斯基（Константин Станиславский）执导，成为了俄国戏剧史上的经典，后来被翻译成多种语言，在全世界的剧院上演。

　　马克西姆·高尔基（Максим Горький）的《底层》（На дне），诞生于1902年，是一部描绘社会最底层人民生活的黑暗悲剧。

在圣彼得堡大剧院上演的《底层》剧照

　　故事发生在一个穷人收容所里，这里聚集着各种各样的人——妓女、酒鬼、小偷、失业者，每个人都有着悲惨而复杂的命运，他们在底层苦苦挣扎，却始终看不到希望。托尔斯泰读完这部作品后，十分不解地问高尔基：“你为什么要写这个？”他无法理解，观众怎么会对一群无家可归者、妓女和酒鬼的故事感兴趣。可这部充满真实感的悲剧，在莫斯科艺术剧院上演后，却大获成功，还立刻被搬上了德国的舞台，成为了世界戏剧史上的经典之作。它打破了传统戏剧的套路，不刻意渲染悲情，只用最真实的笔触，展现底层人民的苦难与挣扎，让人们看到了当时俄国社会最真实的一面。

　　最后要说的，是米哈伊尔·布尔加科夫（Михаил Булгаков）的《图尔宾一家的日子》（Дни Турбиных），这部作品诞生于1925年，是布尔加科夫根据自己的小说《白卫军》（Белая гвардия）改编的，很多情节都源于他自己的亲身经历。

莫斯科艺术剧院上演的《图尔宾一家的日子》剧照

　　故事发生在国内战争时期的基辅，时间是1918年底到1919年初，这座城市多次更换政权，一片混乱，而贵族知识分子家庭图尔宾一家，却试图守住自己习惯的生活方式，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图尔宾自己参加了国内战争，站在白军一边，他的弟弟和妹妹也在混乱中挣扎求生，他们一边躲避战乱，一边坚守着自己的信念，可最终还是没能抵过现实的残酷。布尔加科夫当年应莫斯科艺术剧院的委托，创作了这部戏剧，他一生都不接受革命，始终是一名君主主义者，他的很多作品都充满了对新现实和苏联政权的不满，因此被禁止出版，而《图尔宾一家的日子》却是他为数不多能公开上演的作品，上演后大获成功，成为了俄国戏剧史上的经典。

　　这10部戏剧，串联起了俄罗斯戏剧从18世纪到20世纪的发展脉络，每一部都藏着时代的印记，也藏着俄罗斯作家的赤诚与思考。它们有喜剧的荒诞与讽刺，有悲剧的沉重与深刻，有对历史的回望，也有对现实的反思。读懂了这些戏剧，才算真正读懂了俄罗斯文学的丰富与厚重，读懂了俄罗斯人刻在骨子里的情感与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