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赫塔公园里的普希金坐像:一座劳改营纪念碑的来处与去处

  俄罗斯科米共和国北部的乌赫塔,常住七万七千人。这座北方城市的公园里,立着一尊人们熟悉的普希金雕像:诗人裹着大衣,膝上摊着书,坐在长椅上。
尼古拉·季诺维耶夫 提供(CC BY-SA 4.0协议授权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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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塑像坐在一座相当高的基座上,基座铭牌上刻着一行字:“普希金纪念碑由尼古拉·亚历山德罗维奇·布鲁尼于1937年制作,他于1891年生、1938年卒,无辜受镇压,死于乌赫塔-伯朝拉劳改营(Ухтпечлаг)。”这行字记着的不只是一个人的生卒年,还有这座纪念碑从哪里来。

公共资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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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尼古拉·亚历山德罗维奇·布鲁尼(Николай Александрович Бруни)并不是雕塑家。他出身于一个有意大利血统的世袭画家家族,本行是钢琴家,在绘画学院的进修班学过绘画,写诗,懂几门语言,和诗人奥西普·曼德尔施塔姆(Осип Мандельштам)是朋友。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他自愿上前线,在卫生列车服役,后来当了军事飞行员,在一次空难里奇迹般生还,又做过神父,做过航空文件翻译,最后成了航空设计师。

  有一回,他担任翻译,陪同来莫斯科的法国飞行员让·普安蒂斯(Жан Пуантисс)。这事看起来再平常不过,却成了他后来的罪名。有人告密,他以“间谍活动与勾结外国人”的罪名被捕,判了五年劳改营。

  布鲁尼就这样被送到乌赫塔的劳改营,过去的手艺派上了用场:他按照营领导的指示画宣传画,做营里交办的其他活计。1937年,苏联大规模纪念诗人逝世一百周年,普希金的形象到处都是,连火柴盒上都印着。各营的领导不甘落后,都想在“改造犯人”的成绩上露一手。当地的营领导正是其中之一,他下令布鲁尼用手头容易弄到的材料,雕一座普希金纪念碑。

  营里的一座棚屋被改作工作室。布鲁尼画好草图,获准动工后,就用随手能找到的一切材料来雕:一堆砖块砌成骨架,一层层抹上水泥;书本、头像这些细部,用石膏塑出。

  纪念碑立在营领导宿舍旁边。完工之后,布鲁尼得到的奖赏是获准和妻子见一面。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镇压随后加剧,各劳改营开始大规模处决。1938年,布鲁尼和另外一百二十人在乌赫塔未经审判即被枪决。家人直到二十年后才被告知,尼古拉“死于肺炎”。

  这座纪念碑自己也险些在随后的岁月里毁掉。劳改营关闭后,它被搬来搬去,最后立在儿童公园里。1990年代,人们给它罩上木制石棺,免得雕塑彻底损毁。也是在那时候,乌赫塔的艺术家从布鲁尼的作品上翻制了模具,青铜浇铸在彼得堡完成。

弗·彼·纳杰日金(Надеждин В.П.)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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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9年,普希金诞辰两百周年,青铜复制品在乌赫塔一条同名街道的街心花园立了起来。而原作残存的部分,至今藏在当地博物馆里。

  从砖骨架、水泥层和石膏细部,到儿童公园角落里的木制石棺,再到普希金街心花园里的青铜复制品,这尊坐像走过了近九十年。基座上那行字,是它给自己留下的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