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联邦储蓄银行用人工智能续写《死魂灵》第二卷

　　这本书共350页，配有21幅插图，画风参照曾为《死魂灵》首版作画的艺术家亚历山大·阿金，全部由GigaChat生成。创作团队刻意没有采用果戈里留下的第二卷残稿，但从“引导主人公走上向善之路”这一总体构想来看，并未完全背离原作者的初衷。

　　果戈里（1809—1852）原本打算把《死魂灵》写成一部类似但丁《神曲》的三部曲。1842年出版的第一卷是一部流浪汉式的旅途小说：冒险家帕维尔·乞乞科夫走遍俄国，向地主收购“死魂灵”，也就是那些在户籍册上仍被记作活人、实际已经死去的农奴，再拿去抵押换钱。第二卷应当是主人公的“炼狱”，果戈里想写出他道德重生的道路；第三卷则写他最终的彻底新生。然而这些计划未能实现。

　　果戈里原本给自己两年时间写第二卷，实际却磨了十多年。他写得很慢、很痛苦，章节改了又改，读给朋友和精神导师听。他希望这本书能把读者引向基督教的真理。可越写越清楚，这个骗子乞乞科夫并不愿意脱胎换骨成一个正面人物。1845年发生了第一次焚稿，果戈里认为这一卷的内容不符合自己的构思，在情绪激动中毁掉了手稿。到1852年，新稿几近完成。2月24日凌晨，重病中的果戈里叫醒仆人，吩咐生起炉子，把装着笔记本的皮包取来，再一次把手稿投进火中。此后几天他在谵妄中度过，不久便去世。

　　关于果戈里为何要毁掉这部作品，解释从“把清稿误当成草稿烧掉”到“深度抑郁”不等。作家死后，人们在他的文稿中找到第二卷的五章残稿。果戈里的朋友、批评家斯捷潘·舍维廖夫将其抄录，1855年出版。这些残存的章节，就是原计划三部曲所留下的全部。

画作《果戈理烧毁〈死魂灵〉第二部手稿》

　　2024年，俄罗斯联邦储蓄银行决定借助自家的人工智能GigaChat，做出一个第二卷的版本。想法并不是要让逝去的经典作家复活，而是借此训练神经网络写作大型文学作品，同时也吸引公众关注果戈里的遗产。项目主编是写过《果戈里杂记》的作家弗拉季斯拉夫·奥特罗申科，团队里有历史学家、文学研究者、语言学家、工程师和作家。据奥特罗申科说，整个过程像拍电影：先写“分场大纲”，再把各个场景转成对神经网络的指令。

　　正式动笔之前，GigaChat先在果戈里全集上接受训练——包括书信、草稿和笔记簿，再加上普希金、陀思妥耶夫斯基、屠格涅夫及其他俄国经典作家的文本、哲学著作和《圣经》。团队还单独喂入了果戈里大量的私人书信：与安娜·维耶戈尔斯卡娅伯爵夫人的通信对小说爱情线特别有用，因为果戈里曾爱上她、甚至向她求婚；与同学兼好友亚历山大·丹尼列夫斯基的通信则提供了自由、戏谑的笔调。果戈里写作第二卷时读过的书、他喜爱的画作的复制品，也都一并输入。

一台搭载俄联邦储蓄银行GigaChat神经网络的拟人机器人在第十届“AI Journey”国际会议上亮相

　　成稿从多个维度评审：词汇丰富度、古语使用、怪诞风格、对话的质感。每一段都由专家把关，要求神经网络“不是把果戈里的文本拼在一起，而是造出带有新意的语义形象”。团队承认，起初输出的文字并不贴合构思，常常要退回返工。后来模型渐渐“写顺了”，甚至在对话中展现出幽默感，令专业人士感到意外。

　　新一卷与果戈里残存草稿最大的不同，在于处理乞乞科夫命运的方式。果戈里本来打算“改造”自己的主人公，团队则有意不走这条路。《复活》的立意建立在这样一个前提上：乞乞科夫并不会突然变成正人君子，他仍在寻找那些不太光彩的赚钱门路。他照旧走遍俄国，一路上遇到新的地主和官吏。比如他来到俄国南方一座小城，落入女地主巴赫瓦洛娃家中——这位寡妇身边围着待嫁的女儿们，主人公差点爱上其中一个。果戈里式的怪诞与荒诞在书中保留了下来：有一段，神经网络写出一场由“鱼形官员”组成的梦境，审讯最后变成了一局惠斯特牌。

1901年为果戈理长诗《死魂灵》所作插图《奇奇科夫在诺兹德廖夫家》

　　神经网络不会思考，但善于模仿。因此文本里多处直接呼应第一卷：忽而出现父亲临终嘱咐里那句“爱惜一个戈比”，忽而出现让读者联想到普柳什金、马尼洛夫或索巴凯维奇的地主形象。第二卷里也保留着大段抒情插笔——关于女性的魅力、关于有教养的读者、关于俄罗斯人及其宽广的胸怀、关于罗斯的告密、关于活的灵魂与死的灵魂。书中还能看到果戈里其他作品的影子：宴饮场面仿佛出自《旧式地主》，人物写照让人联想到《鼻子》《婚事》《钦差大臣》；有的地方露出“维的眼睫毛”，有的地方蹦出《外套》里的措辞。借鉴还不止于此。果戈里本就熟稔的“双生子”母题（小说里乞乞科夫竟有两个分身）被放大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规模；个别人物身上，又能读出堂吉诃德或是大侦探波洛的影子。

　　体裁上的变化值得单独一说。第一卷《死魂灵》里虽然插入了若干与主线关系不大的插曲和短篇小说，整体仍接近流浪汉小说；《复活》在这方面则像一块百衲被：有时是侦探故事，有时是言情小说，有时是换装喜剧，有时干脆是一场幻梦。尽管奥特罗申科声称团队并不打算改造乞乞科夫，主人公身上还是发生了变化。第一卷里那个城府很深、喜怒不形于色的角色，到了新一卷里不仅会卷入骗局，还会出言不逊、讲粗鄙的笑话、坠入情网，甚至开始憧憬正义。若这个项目有下文，这个骗子走上向善之路的可能性，也并非完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