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诺曹漂到俄罗斯，怎么就变成了布拉季诺

　　匹诺曹与布拉季诺的分道扬镳，始于20世纪20年代。阿列克谢·托尔斯泰在着手翻译卡洛·科洛迪那部意大利童话时，动了另起炉灶的念头。到1936年，一部完全独立的童话《金钥匙，或布拉季诺历险记》（«Золотой ключик, или Приключения Буратино»）问世。两个角色的亲缘，仅止于外形：都是从一截木头上雕出来的小男孩，都淘气，都长着一只长鼻子。骨子里的差别在于人物性格与作者意图。匹诺曹历经苦难与劳作，走过净化与改过之路，最终由仙女点化，变成真正有血有肉的男孩；布拉季诺却是个改不了本性的小淘气、小叛逆，他始终不变成真人，而是凭自己的机灵、忠实的朋友和一点运气，找到金钥匙，赢得了属于自己的剧院，自始至终仍是那尊木头木偶。匹诺曹讲的是获得活人灵魂的故事，布拉季诺唱的则是自由、友谊与战胜不公的赞歌。

　　差不多在同一时期，儿童作家兼翻译家科尔涅伊·楚科夫斯基以英国作家休·洛夫廷笔下杜立德医生的故事为底本，写出了自己的《阿伊博利特》（«Айболит»）。两个角色的共同之处很清楚：都免费给动物治病，都听得懂兽语，都肯为救兽类踏上远赴非洲的险途。差别藏在性格里。杜立德迷糊古怪、常出洋相，遇事多靠鹦鹉出主意，整个故事透着英式幽默；阿伊博利特则果断、全知、一身是胆，一举一动都出自至善之心。

　　数学家亚历山大·沃尔科夫给年幼的孩子讲莱曼·弗兰克·鲍姆的《绿野仙踪》（«Удивительный волшебник из страны Оз»），讲着讲着自己也入了迷，开始添进自己设计的情节，改动故事线，把人名一一俄化。一部新作就这样在原作的骨架上生长出来，1939年首次出版。开篇与原作相当接近：堪萨斯州的小女孩（多萝西/埃莉）带着小狗（托托/托托什卡），和稻草人、铁皮樵夫、胆小的狮子一起，沿着黄砖路去往翡翠城，找魔法师（奥兹/古德温）实现心愿。真正的分别在叙事方式上。鲍姆笔下的配角多半是些抽象符号，沃尔科夫则把出场不多的小人物写得更饱满、更细致。此后他脱离鲍姆，独立写出五部续作——《乌尔芬·久斯和他的木头士兵》（«Урфин Джюс и его деревянные солдаты»）、《地下七国王》（«Семь подземных королей»）、《火神马兰人》（«Огненный бог Марранов»）、《黄雾》（«Жёлтый туман»）、《废弃城堡的秘密》（«Тайна заброшенного замка»）——把翡翠城彻底变成了一个自成一体的世界，从奥兹国借来的色彩，只剩零星几笔。

　　1958年，翻译家鲍里斯·扎霍杰尔读到艾伦·米尔恩那本小熊维尼的书，写下的并不是译本，而是一次自由改写。两个维尼的相似处，止于共同的故事梗概：一只爱吃蜂蜜的毛绒小熊，和小猪、驴子伊尔、男孩克里斯托弗·罗宾做朋友，经历一连串滑稽的冒险。性格上的分别却很关键。米尔恩笔下的维尼天真、随和、与世无争，整个生活围着男孩克里斯托弗·罗宾转；扎霍杰尔把他改造成了一个独立的、富有创造性的形象，话语里满是文字游戏与谐音俏皮。结构上也动了手术：扎霍杰尔把米尔恩的两本书合成一本，删去序言与题献，又把若干章节压缩或调换了次序。

　　玛丽·波平斯在俄文世界里经历的，是同一位扎霍杰尔的手笔。与帕梅拉·特拉弗斯原作的相似处，只保留了女主人公本人——那位严厉却迷人、随风而来、听得懂兽语、教孩子重要道理的魔法保姆。差别却是原则性的。扎霍杰尔为苏联版只挑了首书十二章中的八章，再从续作里抽出若干章节拼入。最根本的分歧在形象的处理：特拉弗斯笔下的玛丽·波平斯带有浓厚的神秘色彩，俄文版里的她，则变成一位脾气略有些复杂、却自有其魅力的女教师。

　　这些故事在俄语世界落地生根之后，早已被几代俄罗斯孩子当作“自己人”。外来的人物经过俄国作家的手，长出了新的脾气、新的命运，成了世界儿童文学里一支独立的脉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