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列赫漆画(Палех):革命烈火中重生的圣像之魂

弗拉基米尔·斯米尔诺夫 摄【塔斯社】
弗拉基米尔·斯米尔诺夫 摄【塔斯社】
  在莫斯科以东三百公里,有个叫帕列赫的小村庄。这里曾经出产全俄最精美的圣像画,画师们一代代守着拜占庭传来的技法,用最细的笔尖勾勒圣人的面容。1917年的革命风暴过后,一切都变了——教堂被封,圣像被毁,画师们丢了饭碗。他们试过画木头、画墙皮,最后找到了一条谁也想不到的出路:把画圣像的手艺,用到漆盒上。于是,帕列赫微型漆画诞生了。那些本该消失的古老技法,就这样活了下来。

 从圣像到漆盒:一场被迫的转型

  帕列赫的圣像画传统可以追溯到17世纪。这里地处弗拉基米尔-苏兹达尔公国腹地,离古老的圣像画中心舒亚只有三十公里。几个世纪的积累,让帕列赫画派融合了诺夫哥罗德的古朴、斯特罗加诺夫的精细、莫斯科的庄严和舒亚的灵性。

公共资源 盒子中的帕列赫微型漆画(1934年伊·巴卡诺夫绘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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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师们走南闯北,为莫斯科的多棱宫、新圣女修道院、谢尔吉圣三一修道院画壁画,去彼得堡、乌拉尔接昂贵的订单。斯特罗加诺夫风格成了帕列赫的底色——那种纤细的笔法、繁复的细节、大量的金箔、透明发光的色彩,都是这门手艺的看家本领。

公共资源 盒子中的帕列赫漆画《叶尔马克远征》(1935年哈佐夫绘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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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17年后,这一切戛然而止。圣像画没了市场,画师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夏天耕地,冬天画画”——帕列赫艺术家协会主席斯韦特兰娜·希罗娃这样形容那几年的窘境。

公共资源 上个世纪二十年代帕列赫漆画《花环占卜》(伊万·戈利科夫绘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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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试过画木头,最后看中了费多斯基诺的漆器工艺。用纸浆压成盒坯,刷黑漆,然后在上面画画——但用的还是画圣像的那套笔法。1919年,圣像画世家出身的伊万·戈利科夫画出了第一个帕列赫风格的漆盒。那画上的树,一看就是按圣像画的规矩来的:薄薄的色层,金线勾勒,透着一股灵气。

公共资源 帕列赫漆画《第三国际》(1927年伊万·戈利科夫绘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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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戈利科夫的作品惊动了莫斯科装饰艺术博物馆的馆长和艺术史家巴库申斯基。1924年,“古代绘画艺术组合”成立。新诞生的帕列赫漆画被送到意大利、法国参展,引起轰动。此后,国家成了最大的订户,但99%的产品都卖到了国外——童话故事、壮士歌、甚至苏联宣传画,都成了漆盒上的题材。

斯韦特兰娜·希罗娃档案馆 藏 伊万·戈利科夫(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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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狼牙抛光与商店鸡蛋:一门手艺的极致

  做一件帕列赫漆画有多复杂?从纸浆坯子开始,到最终成品,大半年才能出来一件。

  纸板要反复处理:粘合、浸沸亚麻油、烘烤,最后硬得像骨头。然后刮腻子、打底——内壁刷朱红,外壁刷黑,再上几遍清漆。真正的绘画才开始。

  画之前先铺一层白底,把构图画出来——每一根手指、每一个眼睛都要勾清楚。

斯韦特兰娜·希罗娃档案馆 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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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才上色。颜料是蛋彩,画家自己配的:矿物颜料粉、蛋黄、醋水调在一起。蛋黄不能太肥,所以自家鸡蛋不行,得用商店买的那种。颜料太稠不行,太稀也不行,全靠经验用醋水调到刚刚好。

斯韦特兰娜·希罗娃档案馆 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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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韦特兰娜·希罗娃档案馆 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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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好色,刷三层清漆,用浮石打磨,然后上金。金箔有两种用法:一种是把金丝捶成极薄的箔,贴上去;一种是把金箔溶解在阿拉伯胶里,用笔蘸着画。溶解金箔的技术极难,全世界也没几个地方会。画金线的笔只能用松鼠尾毛做,笔尖细得要在放大镜下才能看清。

斯韦特兰娜·希罗娃档案馆 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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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画完金,还得抛光——用狼牙或者狐牙慢慢磨,让金发出柔和的光泽。狗牙不行,太软。最后再刷七遍清漆,每遍都在温箱里烘至少一整天。

斯韦特兰娜·希罗娃档案馆 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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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帕列赫的颜色会发光,是因为它不只有一层色。比如画一片绿色的树叶,底下先铺一层黄,薄薄地罩上绿,黄透过绿泛出来,就有了深度。这种薄层透叠的技法,是帕列赫的看家本领。

 后继无人的困境

斯韦特兰娜·希罗娃档案馆 藏 手持放大镜的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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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联解体后,“古代绘画艺术组合”分成了帕列赫艺术家协会和帕列赫联合体。画师们还在画,但手艺快传不下去了。

斯韦特兰娜·希罗娃档案馆 藏 帕列赫艺术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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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罗娃叹气:“年轻人毕业后在家单干,没法像以前那样互相学习。从美院毕业,得再练七年才能明白颜色为什么会发光。我五十九了,同龄人的孩子里没有一个接班的。画好一件东西,得练很多年,才能让收藏家看上眼。”

斯韦特兰娜·希罗娃档案馆 藏 艺术学校内的绘画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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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帕列赫的画卖得贵是有原因的——一个小盒子不能低于五千卢布,不然准是假的。但五千卢布里刨去税、电费、材料,到手只剩一千,而画它要花一个星期。名家的作品能卖到十万,那是艺术品该有的价。

斯韦特兰娜·希罗娃档案馆藏 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初的古老绘画艺术合作社
斯韦特兰娜·希罗娃档案馆藏

  协会的作坊里还有五十个画家,但三十岁以下的只有十个,剩下的平均六十五岁。世家子弟还能跟父母学,外面来的毕业生回家单干,没人指点,构图都搞不明白,就转去画教堂壁画或者画指甲了——那些活儿来钱快。

斯韦特兰娜·希罗娃档案馆 藏 帕列赫艺术家们
斯韦特兰娜·希罗娃档案馆 藏
斯韦特兰娜·希罗娃档案馆 藏 庆祝苏联帕列赫协会成立50周年
斯韦特兰娜·希罗娃档案馆 藏

 但帕列赫什么都能画

  希罗娃说起和“飞行”表厂的合作,语气里带着骄傲:“我们给表盘画细画,那是微缩中的微缩。不是所有人都能画,年纪大的眼睛不行了。二十个人里最后剩下十个。但帕列赫什么都能画!”

  帕列赫的画师们正在用最古老的手艺,应对最现代的需求。画了七百年圣像的手,现在握着松鼠毛做的笔,在表盘上画细如发丝的图案。那些本该随着革命消失的技法,在一次次转型中活了下来。

帕列赫手表 帕列赫和波列特联名手表
帕列赫手表

  在帕列赫的作坊里,还能闻到亚麻油和蛋彩混合的气味。七十多岁的老师傅戴着两副眼镜,凑在放大镜前,用松鼠毛笔蘸着溶解的金箔,在漆盒上勾勒最后一笔。边上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正在练习调颜料——蛋黄、醋水、矿物粉,比例全凭手感。帕列赫的故事告诉我们:手艺这东西,只要还有人想学,就死不了。不管世道怎么变,总有人愿意花半年时间做一件东西,总有人愿意花几万卢布买一个漆盒。那个在革命中差点消失的圣像画传统,就这样在漆盒上活了下来。而那句“帕列赫什么都能画”,从十七世纪一直传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