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百年芭蕾的灵魂人物:史上最伟大的10位编舞家
说到俄罗斯芭蕾的早期开拓者,伊万·瓦尔别赫(Иван Иванович Вальберх,1766-1819)绝对是绕不开的名字。
如今,我们已经看不到他的芭蕾作品原貌了,关于他本人的记载,也少得可怜,唯独留下了一些书信,让我们能隐约窥见这位先驱的痕迹。相传他的曾祖父是瑞典国王卡尔十二世的士兵,在一次对俄战役中被俘后,便留在了俄罗斯;而这位未来的芭蕾大师,父亲只是一名普通的剧院裁缝,出身平凡却有着不平凡的追求。在俄罗斯芭蕾诞生的最初几十年里,只有外国人才能在这个领域站稳脚跟,伊万·列索戈罗夫便不得不追溯家族根源,恢复了祖先的姓氏——瓦尔别赫。也正因如此,这位曾师从叶卡捷琳娜二世邀请而来的意大利著名编舞家加斯帕罗·安焦利尼和朱塞佩·坎齐亚尼的年轻人,一进入皇家芭蕾舞团,就获得了高级职位。大约10年后,他成为第一位被委托编排芭蕾舞剧的俄罗斯人,尽管他的作品大多借鉴了欧洲剧目,比如《卡斯泰利伯爵,或杀人的兄弟》《灰姑娘》和《奥菲欧与欧律狄克》,但他敢于突破,是第一位尝试创作当代主题芭蕾《新维特》,也是第一位将罗密欧与朱丽叶这对经典恋人搬上芭蕾舞台的人,为俄罗斯芭蕾埋下了创新的种子。
不过,在当时的俄罗斯芭蕾界,真正的焦点,其实是另一位移民编舞家——查尔斯·狄德罗(Charles-Louis Frédéric Didelot,俄文名:Шарль-Луи Фредерик Дидло,1767-1837),伊万·瓦尔别赫几乎一生都生活在他的光环之下。
这位瑞典移民对俄罗斯芭蕾的影响有多深?连普希金都在《叶甫盖尼·奥涅金》中特意提及他。狄德罗从小就展露了舞蹈天赋,被瑞典国王古斯塔夫二世看中,专门送往巴黎深造。此后几十年,他辗转各国,一路颠沛:为躲避法国大革命逃往伦敦,在那里成功举办了传奇剧目《花神与西风》的首演;在事业最辉煌的时候,他选择移居圣彼得堡,尽管此时的他已经不再登台跳舞,却凭借精彩的编排,赢得了皇太后玛丽亚·费奥多罗芙娜的喜爱。更难得的是,他眼光独到,是最早发现普希金才华的人之一,在《鲁斯兰与柳德米拉》和《高加索的俘虏》出版后不久,就将这两部文学作品改编成了芭蕾舞剧,让文学与芭蕾完美交融。
如果说瓦尔别赫和狄德罗是俄罗斯芭蕾的开拓者,那马里乌斯·彼季帕(Marius Petipa,俄文名:Мариус Иванович Петипа,1818-1910),就是将俄罗斯芭蕾推向巅峰的人。
这位俄罗斯化的法国人,直到晚年才勉强掌握俄语,却一点也不介意,还常常拿自己的俄语水平开玩笑,也乐于被人称作马里乌斯·伊万诺维奇。他的一生,几乎都奉献给了俄罗斯芭蕾——最初只是顶替著名的哥哥,偶然出现在圣彼得堡,谁也没想到,他最终会成为古典芭蕾的奠基人。大家熟悉的《天鹅湖》(与列夫·伊万诺夫合作)、《舞姬》《睡美人》《海盗》《雷蒙达》,这些享誉世界的古典芭蕾剧目,几乎都出自他之手。他最厉害的地方,就是能巧妙融合前辈们的成就与创新,创造出宏伟的学院派芭蕾形式。在欧洲芭蕾逐渐走向衰落的时候,他在俄罗斯打造了一支顶尖芭蕾舞团,让每一部复杂的芭蕾作品,都能被完美演绎,也让俄罗斯芭蕾成为世界芭蕾的标杆。
提到彼季帕,就不能不提一直默默辅佐他的列夫·伊万诺夫(Лев Иванович Иванов,1834-1901)。
这位性格内向的编舞家,一生都处在“第二”的位置:起初是皇家芭蕾舞团的第二独舞演员,后来也始终没能成为首席编舞——毕竟当时担任这一职位的彼季帕,不仅专业顶尖,还深谙宫廷规则。但伊万诺夫从来没有争名夺利的野心,只是默默耕耘,做着彼季帕安排的各种繁琐辅助工作。可一旦机会来临,他就会用实力惊艳所有人。彼季帕需要拼尽全力,才能将自己的编排与沙皇亚历山大三世最喜爱的作曲家柴可夫斯基的音乐契合,而伊万诺夫却能游刃有余。在当时,柴可夫斯基的音乐被认为“过于复杂、不适合芭蕾”,但伊万诺夫却从其中找到灵感,完美搭配出舞蹈动作,这些动作后来也成为古典芭蕾的经典范式。尽管他编排的《胡桃夹子》和鲍罗丁歌剧《伊戈尔王子》中的《波罗维茨舞曲》没能流传至今,但他在《天鹅湖》中打造的“白段”,那些天鹅流畅的舞蹈线条、灵动的《小天鹅之舞》,还有奥杰塔与齐格弗里德深情的慢板双人舞,早已成为芭蕾史上无法超越的经典,刻在每一个热爱芭蕾的人心里。
彼季帕的影响力,还延续到了他的学生亚历山大·戈尔茨基(Александр Алексеевич Горский,1871-1924)身上。
这位年轻的编舞家,30岁就成为莫斯科大剧院芭蕾舞团的艺术总监,却在一开始就遭遇了巨大的争议——他在莫斯科大剧院首演的《堂吉诃德》,被当时的主流报纸批评为“旗舰舞台上的颓废与无知”。可谁也没想到,就是这部备受争议的作品,让戈尔茨基名垂青史,即便经过改编,这个版本的《堂吉诃德》至今仍在澳大利亚和美国的小镇舞台上上演,被一代又一代舞者传承。戈尔茨基敏锐地意识到,芭蕾的表演方式已经僵化,急需改革——在当时,舞者背对观众出场,都被认为是对学院派芭蕾的颠覆。他不顾老师彼季帕的反对,大胆重新改编了《天鹅湖》《法老的女儿》和《雷蒙达》这些经典剧目。就像所有敢于突破的先驱者一样,他的理念在当时既不被同事理解,也不被合作者认可,尽管执掌莫斯科大剧院芭蕾舞团近25年,他的舞台作品却几乎没有流传下来,但他的改革精神,却深深影响了后来的芭蕾发展。
在戈尔茨基之后,米歇尔·福金(Михаил Михайлович Фокин,1880-1942)用另一种方式,为俄罗斯芭蕾注入了新的活力。
从圣彼得堡戏剧学院毕业后,福金很快就成为马林斯基剧院的独舞演员,不久后晋升为首席独舞演员,前途无量。1904年,美国舞者伊莎多拉·邓肯来到圣彼得堡,她那种颠覆古典芭蕾所有规则、自由灵动的舞蹈,让福金深受震撼,也让他下定决心:要将芭蕾从僵化的学院派枷锁中解放出来。而他与经纪人谢尔盖·佳吉列夫的相遇,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佳吉列夫认为,芭蕾不是孤立的艺术,而是音乐、美术、文学与舞蹈的融合,而福金,就是能将这些理念推向世界的人。后来,福金花了很多年时间,反驳那些将他的作品归功于佳吉列夫的说法,这并非偶然——尽管佳吉列夫不懂编舞,却提出了许多核心创意。两人的合作充满波折,也十分短暂,但没有彼此,就没有《彼得鲁什卡》《火鸟》《玫瑰幽灵》这些经典,更没有20世纪表演艺术的巨大变革。
说到20世纪的芭蕾,瓦斯拉夫·尼金斯基(Вацлав Фомич Нижинский,1889-1950)绝对是绕不开的传奇。
他的舞蹈,既有灵巧动物般的柔韧,又有皇家芭蕾舞团首席独舞演员的优雅,连普鲁斯特、罗丹、施特劳斯、香奈儿这样的名人,都被他深深吸引。可就是这样一位天才,在编排《牧神的午后》《春之祭》等作品时,却因为舞蹈中特有的自然感,引发了巨大的争议——那些受佳吉列夫及其俄罗斯芭蕾舞团启发的剧目,首演时甚至引发了观众之间的斗殴。尼金斯基是第一位将真正的现代主义带上芭蕾舞台的编舞家,可他的职业生涯却异常短暂:总共只有9年,而作为编舞家的时间,仅仅只有4年。但就是这短暂的时光,足以让他成为20世纪表演艺术的标志性人物,他的大胆与创新,至今仍影响着当代芭蕾。
在尼金斯基之后,列昂尼德·雅各布森(Леонид Вениаминович Якобсон,1904-1975)在当代芭蕾中,占据了一个特殊又尴尬的位置——任何一本现代芭蕾百科全书,都少不了他的名字,可他的作品,不仅很少流传后世,在他所处的时代,也几乎不被公众所知。
从20世纪30年代到70年代,他编排的剧目,最好的情况是首演后不久就从剧目中消失,更多时候,甚至从未有机会与观众见面。当时的他,被贴上了各种标签,有人指责他的作品充满“色情”“杂技”元素,迎合“堕落的西方艺术”,更有人严厉批评他不懂古典舞蹈,正在用自己的实验,摧毁俄罗斯芭蕾的辉煌。可事实恰恰相反,从加林娜·乌兰诺娃、玛雅·普列谢茨卡娅到米哈伊尔·巴里什尼科夫,所有伟大的芭蕾明星,都争相演绎他编排的舞蹈,认可他的才华。直到晚年,1969年,他才终于成立了自己的舞团“舞蹈小品团”(如今更名为列昂尼德·雅各布森芭蕾舞剧院),也正因为这个舞团,我们才能看到这位编舞家如何打破芭蕾固有的仪式化传统,赋予这门艺术全新的生命力。
20世纪下半叶,尤里·格里戈罗维奇(Юрий Николаевич Григорович,1927年生)的名字,几乎和莫斯科大剧院紧紧绑在了一起。
国际上熟知的“莫斯科大剧院芭蕾风格”,就源于他的作品——那些宏大的叙事性芭蕾,导演手法精湛,细节打磨得恰到好处,即便是舞团最普通的群舞演员,也需要投入全部精力,才能完美呈现。这种独特的风格,最早在列宁格勒形成,当时的格里戈罗维奇,还是基洛夫剧院(如今的马林斯基剧院)的一名舞者。20世纪50年代下半叶,他在那里编排了自己的第一批作品,其中根据巴若夫的乌拉尔童话改编的《石花》,还有根据纳齐姆·希克梅特长诗改编的《爱情的传说》,成为全新“交响芭蕾”风格的标杆,影响了一代编舞家。20世纪60年代初,格里戈罗维奇移居莫斯科大剧院,将重心转向古典剧目的重新编排,如今我们在莫斯科大剧院看到的《胡桃夹子》《天鹅湖》《雷蒙达》《睡美人》《舞姬》,都是按照他的版本呈现的,成为无数观众心中的经典。
而在当代俄罗斯芭蕾中,阿列克谢·拉特曼斯基(Алексей Осипович Ратманский,1968年生),则是当之无愧的领军人物。
从莫斯科国立舞蹈学院毕业后,他没能进入梦寐以求的莫斯科大剧院芭蕾舞团,转而在基辅国家歌剧院担任舞者。但是金子总会发光,在莫斯科赢得佳吉列夫国际芭蕾比赛后,他前往海外寻求发展,先后在加拿大、丹麦的舞团跳舞,就连玛雅·普列谢茨卡娅看过他的表演后,都称赞他是自己最喜爱的舞者。可他却甘愿暂停自己光鲜的表演生涯,转身投入编舞工作,用另一种方式延续对芭蕾的热爱。他的《随想曲》和《日本之梦》,一经推出就惊艳全场,标志着莫斯科大剧院乃至俄罗斯芭蕾,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不久后,他成为莫斯科大剧院芭蕾舞团的艺术总监,仅仅用了5年时间,就彻底重塑了舞团的形象,让它重新跻身世界顶尖芭蕾舞团之列。之后,他再次做出大胆决定:离开俄罗斯,与巴黎歌剧院、英国皇家芭蕾舞团、米兰斯卡拉歌剧院等众多知名舞团合作,如今,几乎找不到他未曾编排过作品的顶尖舞团。今年9月,他还将成为纽约城市芭蕾舞团的驻团编舞家,继续在世界舞台上,传递俄罗斯芭蕾的魅力。
这10位编舞家,跨越了俄罗斯芭蕾的整个辉煌历程,他们有的是开拓者,在一片空白中种下芭蕾的种子;有的是革新者,打破僵化的传统,为芭蕾注入新的活力;有的是坚守者,一生深耕,用才华守护着这门艺术。他们用不同的风格、不同的理念,浇灌着俄罗斯芭蕾这朵艺术之花,留下了一部部不朽的作品。这些作品,不仅是俄罗斯的文化瑰宝,更是世界艺术史上的璀璨明珠,也值得每一个热爱艺术的中国朋友,静下心来,细细品味其中的魅力与深情,读懂俄罗斯芭蕾背后的百年坚守与热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