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俄罗斯艺术，绕不开这群艺术革新者——巡回展览画派（Передвижники）
在俄罗斯艺术史上，有一群被称作艺术革新者的艺术家。他们打破了皇家艺术学院（Императорская Академия художеств）的古典教条，成为俄罗斯先锋艺术的先驱，而这群艺术家，就是巡回展览画派（Передвижники，英文常译为“漫游者”或“巡回者”）。这群艺术家为何能在俄罗斯艺术史上占据举足轻重的地位？今天，我们就一同走进他们的故事，读懂这个影响俄罗斯艺术半个多世纪的艺术团体。
巡回展览画派的正式名称是巡回艺术展览协会，1870年注册成立，一直活跃到1923年，也是俄罗斯第一个独立的展览协会。1871年，他们举办了第一场展览，一共有16位艺术家参与；在它存在的五十多年里，协会总共举办了48场展览，不仅遍布莫斯科、圣彼得堡等大城市，还走进了俄罗斯帝国的其他多个城市，让更多民众有机会接触到他们的艺术作品。
《伏尔加河上的纤夫（Бурлаки на Волге）》（伊利亚·叶菲莫维奇·列宾于1870-1873年绘制）
这群艺术家之所以要成立这样一个协会，最核心的原因之一，就是想摆脱皇家艺术学院的经济控制。当时，皇家艺术学院几乎垄断了画作的展览和销售渠道，艺术家们想卖出作品，只能依赖学院，几乎没有任何自主选择权。成立独立协会后，艺术家们不仅能“跳过中间商”，靠自己的作品赚钱、实现经济独立，更重要的是，他们终于能自由决定自己的创作主题，不用再受学院的条条框框束缚。
19世纪的俄罗斯皇家艺术学院十分保守，创作主题优先选择神话、圣经和历史相关的“宏大题材”，和普通人的生活脱节严重。这群年轻艺术家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想法，他们更想描绘当下的现实生活，偏爱“现实主义”风格，想用画笔记录普通人的喜怒哀乐，而非沉溺于虚无缥缈的神话传说。这种理念上的分歧，也让他们成为了学院眼中不折不扣的艺术革新者。
《抱着猫的女孩儿（Девушка с кошкой）》（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克拉姆斯科伊于1882年绘制）
巡回展览画派的诞生并非偶然，它的前身是圣彼得堡艺术家合作社（Санкт-Петербургское художественное артель）的艺术家们。1863年，皇家艺术学院的14名学生，联名请愿要求自主选择毕业作品的创作主题，却遭到学院当局的拒绝。不甘妥协的学生们，干脆放弃了年度金奖竞赛，毅然离开学院。在伊万·克拉姆斯科伊（Иван Николаевич Крамской）的带领下，他们按照公社模式成立了艺术家合作社，而这个合作社的独立精神、与学院对抗的态度，也为后来巡回展览画派的成立，奠定了坚实基础。
《收割季节（Страдная пора (Косцы)）》（格里戈里·格里戈里耶维奇·米亚索耶多夫于1887年绘制）
合作社为巡回展览画派奠定了坚实基础，而真正发起成立巡回艺术展览协会的，是格里戈里·米亚索耶多夫（Григорий Григорьевич Мясоедов）。协会的核心成员，都是当时已经成名的优秀艺术家，其中不乏皇家艺术学院的院士，比如瓦西里·彼罗夫（Василий Григорьевич Перов）、阿列克谢·萨伏拉索夫（Алексей Кондратьевич Саврасов）、伊万·克拉姆斯柯依、伊万·希什金（Иван Иванович Шишкин），还有教授尼古拉·盖（Николай Николаевич Ге）、米哈伊尔·克洛特（Михаил Константинович Клодт фон Юргенсбург）、康斯坦丁·马科夫斯基（Константин Егорович Маковский）。
在核心成员的带动下，随着时间的推移，巡回展览画派的队伍不断壮大，越来越多优秀艺术家加入进来，其中就有我们熟悉的瓦西里·苏里科夫（Василий Иванович Суриков）、阿尔希普·库因芝（Архип Иванович Куинджи）、瓦连京·谢罗夫（Валентин Александрович Серов）、伊利亚·列宾（Илья Ефимович Репин）、伊萨克·列维坦（Исаак Ильич Левитан）和瓦西里·波列诺夫（Василий Дмитриевич Поленов）。在协会存在的整个时期，成员总数超过100人，成为了俄罗斯艺术界最具影响力的团体。
《三套车（学徒工运水，Тройка，又名Ученики мастеровые везут воду）》（瓦西里·格里戈里耶维奇·彼罗夫于1866年绘制）
队伍壮大的同时，巡回展览画派也有了明确的思想引领者——艺术评论家弗拉基米尔·斯塔索夫（Владимир Васильевич Стасов），他是这个团体的思想领袖。1882年，他明确提出“民族性与现实主义”是这个团体的核心原则。斯塔索夫极力反对19世纪上半叶俄罗斯艺术的狭隘与模仿之风，一直梦想着让俄罗斯艺术能在世界艺术之林中占据一席之地，也为这个新的俄罗斯艺术流派，确立了清晰的思想纲领——呼吁艺术家聚焦俄罗斯当下的生活场景，在作品中融入社会批判，让艺术真正贴近生活、贴近民众。
《在暴风雨中奔跑的孩子们（Дети, бегущие от грозы）》（康斯坦丁·叶戈罗维奇·马科夫斯基于1872年绘制）
除了确立明确的创作理念、追求艺术独立，启蒙民众也是巡回展览画派的核心目标之一。他们的展览，让无论是大城市还是小城市的民众，都能接触到当时最新的艺术潮流。正如艺术家尼古拉·亚罗申科（Николай Александрович Ярошенко）所说，巡回展览画派的梦想，就是“把艺术从少数人专属的、高不可攀的宫殿里解放出来，让它成为所有人都能拥有的财富”。
他们的展览之所以能获得广泛认可、取得巨大成功，离不开一条重要规则：艺术家参展的作品，必须是从未在其他地方展出过的新作。这条规则，不仅保证了展览的新鲜感和吸引力，还推动着艺术家们不断创新、持续创作，为俄罗斯艺术注入了源源不断的活力。
《莫斯科庭院（Московский дворик）》（瓦西里·德米特里耶维奇·波列诺夫于1878年绘制）
从运营模式来看，巡回展览画派本质上是俄罗斯第一个不依赖国家资助的私人商业艺术团体。艺术家们的收入，主要来自在各个城市举办的展览销售；他们把作品带到小城市展出，也大大拓展了作品的市场。除此之外，展览门票的销售收入，也是他们收入的重要组成部分。每位艺术家都会从自己作品的销售额中，拿出5%存入协会的共同基金，专门用来支付展览的各项开支，形成了良性的运营模式。
《在麦田（Рожь）》（伊万·伊万诺维奇·希什金于1878年绘制）
这样的运营模式能顺利运转，离不开重要支持者的助力——著名收藏家、慈善家帕维尔·特列季亚科夫（Павел Михайлович Третьяков），就是巡回展览画派最坚实的支持者之一。他不仅在巡回展览上购买作品，丰富自己的画廊（也就是后来的国立特列季亚科夫画廊），还直接委托艺术家创作原创作品。很多俄罗斯艺术史上的经典之作，都是在巡回展览画派的展览上首次亮相的，比如阿列克谢·萨伏拉索夫的《白嘴鸦飞来了》（Грачи прилетели）、瓦西里·波列诺夫的《莫斯科庭院》（Московский дворик）、瓦西里·苏里科夫的《近卫军临刑的早晨》（Утро стрелецкой казни）和《女贵族莫罗佐娃》（Боярина Морозова）、阿尔希普·库因芝的《白桦林》（Берёзовая роща）、尼古拉·亚罗申科的《司炉工》（Курсистка）以及伊万·希什金的《在麦田》（Рожь）。
《女贵族莫罗佐娃（Боярыня Морозова）》（瓦西里·伊万诺维奇·苏里科夫于1884-1887年绘制）
在众多加入巡回展览画派的艺术家当中，列宾的加入格外引人注目。1878年，他正式加入这个团体，而他的作品每次展出，几乎都会引发轰动，甚至带来争议。他的《库尔斯克省的宗教行列》（Крестный ход в Курской губернии）被指责为“对俄罗斯社会各阶层的卑劣攻击”，《意外归来》（Не ждали）被描述为“伪自由主义的谴责与抗议”，《伊凡雷帝杀子》（Иван Грозный и его сын Иван 16 ноября 1581 года）展出时，甚至有女士当场晕倒。这幅画最终被沙皇下令禁止展出，也正因为列宾这些被认为“血腥”的作品，从1885年开始，俄罗斯所有的艺术展览都被纳入了审查范围。
《伊凡雷帝杀子（Иван Грозный и сын его Иван 16 ноября 1581 года）》（伊利亚·叶菲莫维奇·列宾于1885年绘制）
盛极一时的巡回展览画派，最终没能逃过衰落的命运，1923年，它正式解散。在它存在的几十年里，协会成员之间经常发生矛盾：列宾就曾两次退出又重新加入，还指责同伴们染上了官僚作风；尼古拉·盖、阿尔希普·库因芝、维克多·瓦斯涅佐夫（Виктор Михайлович Васнецов）等核心成员，也先后离开了协会。1901年，包括瓦连京·谢罗夫（Валентин Александрович Серов）、米哈伊尔·涅斯特罗夫（Михаил Васильевич Нестеров）、维克多·瓦斯涅佐夫在内的11名成员集体退出，更是让协会元气大伤。
巡回展览画派的衰落早有征兆。到了后期，协会的理事会渐渐走向保守，不再积极吸纳年轻艺术家，再加上很多核心艺术家相继退出艺术舞台，巡回艺术展览协会的活动也慢慢走向衰落，最终停止了运作。尽管如此，巡回展览画派依然在俄罗斯艺术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他们打破了保守势力的垄断，确立了现实主义在俄罗斯艺术中的主导地位，让艺术走出殿堂、走进大众视野，也为后来的俄罗斯艺术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对中国读者而言，了解他们的故事，也能更深刻地读懂俄罗斯艺术的精神内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