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陪彼得大帝打天下,最终被抛进一间昏暗农舍
画作《缅希科夫在别廖佐夫(Меншиков в Березове)》中人的原型是亚历山大·达尼洛维奇·缅希科夫(Александр Данилович Меншиков,1673—1729)。此人生平极富传奇色彩。他出身寒微,相传少年时曾在莫斯科街头卖馅饼。凭着天生的机灵与头脑,他被年轻沙皇彼得的瑞士籍军事顾问弗朗茨·列福特(Франц Лефорт)看中,召去侍候,不久又转到彼得身边当勤务兵。他以忠心和勤勉换来了沙皇的全然信任,一路攀升,终成大元帅、海军上将、圣彼得堡首任总督,无论在俄罗斯本土,还是在整个欧洲,他都数得上最有钱、最有势的人物。
彼得大帝(Пётр I)去世后,缅希科夫想把权位攥在手里,安排长女玛丽亚(Мария)与年幼的沙皇彼得二世(Пётр II)订婚。不料他自己病倒,加上宫廷倾轧,全盘计划落空。政敌弹劾他贪污国库、叛国。1727年,他失宠被黜,封号、财产尽数被夺,携全家流放到西伯利亚一座小城别廖佐夫(Берёзов)。
瓦西里·苏里科夫(Василий Суриков)画的,正是这家人流放生涯中的一个片段。故事发生在一间狭小、半明半暗的农民木屋里。屋里坐着四个人。缅希科夫弓着背,深深陷在沉思里——这不再是那位叱咤风云的权臣,而是一个被命运压垮的人。长女玛丽亚依偎在父亲身旁,紧紧裹着皮袄,冻得缩成一团;她是四人中唯一把脸朝向观者的人,她的人生与指望都已破碎,成了时代洪流里的牺牲品。次女亚历山大(Александра)大声念诵着经书,可似乎谁也没在听——每个人都沉在自己沉重的心事里。儿子亚历山大(Александр)坐在桌边,机械地从烛台上刮着蜡。
孩子们身上穿的,却是金线绣就的华贵衣裳。昔日的辉煌与眼前的屈辱,就在这一身装束里撞出刺眼的对比。画家还刻意把屋子压得逼仄,又把缅希科夫的身形放大,让人觉得这新的容身之所,对他来说实在太小了。
这幅画的念头,是1881年夏天冒出来的。那时苏里科夫住在莫斯科郊外佩列尔瓦村(Перерва)的别墅里,画中那间逼仄农舍,就是照着他住的那座乡间小屋画的。他后来回忆,缅希科夫的形象几乎是一瞬间就在眼前立住了,如同一道灵光。同一年他画出最初的草图,整幅作品前后打磨了约两年,1883年方才成画。
为了给画中人找模特,他没待在画室里,而是走上莫斯科街头。缅希科夫的脸,他找了很久都不满意,直到有一天在普列奇斯坚林荫道(Пречистенский бульвар)上遇见一位退休的数学教师——那份酷似,让他当场愣住。起初老人怎么也不肯摆姿势,苏里科夫愣是把他说动了,骗他说自己画的是统帅苏沃洛夫(Суворов)。
按剧情应当病入膏肓的长女玛丽亚,他画的是自己的妻子伊丽莎白·奥古斯塔夫娜(Елизавета Августовна)——那段时间她恰好也在病中。次女亚历山大的女性形象同样久寻不获。有一回他在街上偶然撞见一个姑娘,越看越觉得就是画里那个人,便一路跟了上去,把陌生姑娘吓得不轻。后来事情却以一场茶叙收场,姑娘答应了做模特。儿子亚历山大的模特,则是莫斯科著名慈善家的弟弟尼古拉·施马罗温(Николай Шмаровин)。这幅画一完成,收藏家兼慈善家帕维尔·特列季亚科夫便将其买下。直到今天,这幅画仍珍藏在莫斯科的国立特列季亚科夫画廊。
一间小屋,四个人,一堆刮下来的蜡。苏里科夫没有画缅希科夫如何权倾朝野,也没画他如何狼狈上路,只挑了流放中最平常的一瞬。可正是这一瞬,把“权力”二字画得比任何朝堂都清楚——它来时像一阵风,去时也像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