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称作“俄罗斯福尔摩斯”的,是个从跑腿小厮干起的警察
关于他的早年,记载寥寥。1830年,他出生在小小一座新奥斯科尔(Новый Оскол),父亲是个清苦的十二品文官。他读完四年制县立学校,便再也读不下去了。14岁开始当差跑腿,眼看这条路没有出头之日,20岁那年投奔在圣彼得堡内务部做事的哥哥瓦西里(Василий),靠哥哥的举荐,在经济司谋了个文牍的差事。他很快意识到自己那点学问远远不够,便把全部业余时间用来补课,三年后以校外考生的身份,在圣彼得堡大学(Санкт-Петербургский университет)考完了中学全套课程。这一步,为他叩开了通向贵族身份与仕途的大门。不久他递上调动申请,被派往圣彼得堡警察局,当上了监察官的低级助手。
他上岗的地方,是全京城最危险的地段之一——阿普拉克辛市场(Апраксин двор)一带的集市,三教九流、各路蟊贼都往这里钻。正是在这片人声鼎沸的杂货摊上,这位未来的神探练出了最初的本领,也把乔装改扮的本事越练越熟。
他是俄罗斯警界最早成系统地干“卧底”的人之一。常常化装成流浪汉、干粗活的苦力、喝得半醉的手艺人,或是码头搬运工,冒着性命钻进客栈、贼窝和城市贫民窟里那些藏污纳垢的去处。在那里一边打探消息,一边摸清犯罪世界的行话、规矩和门道。靠着这身易容的本事,他织起一张庞大的线人网;据历史学家估算,经他手破获的案子数以百计。
他早期办的轰动案子里,有一起是1855年端掉“绞杀者”团伙。这伙人在公路上抢劫杀人,用绳套把车夫一个个勒死。普季林循线追出了匪徒,又打进了他们内部,也因此拿到平生第一枚勋章——圣斯坦尼斯拉夫勋章三等。到十九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农奴制废除之后,俄罗斯的犯罪率陡然蹿升。旧那一套——靠预审调查官和分区监察官办案——已然招架不住,一个专门机构呼之欲出。1866年12月31日,普季林被任命为新设立的圣彼得堡刑侦警察局的首任局长。初建时班子并不大:局长一名、助手一名、特派员四名、警务监察官十二名、侦缉员二十名。可就是这么一支队伍,专挑最轰动的大案要案下手,名声很快打响。
其中一案,是1871年奥地利武官冯·阿伦斯贝格公爵(князь фон Аренсберг)遇害案。这案子眼看着要酿成国际风波,沙皇亚历山大二世(Александр II)要求每小时汇报一次。普季林在一昼夜内就锁定了凶手——竟是几个有前科的人,可他们死不招供。神探使出一记心理战术:告诉其中一人,谋害外交官本就是死罪,招不招都免不了一死,招供已没有意义。这一来,嫌疑人开了口,供出这并非买凶杀人,而是临时起意——劫匪本想趁睡着的大使下手行窃,偏巧大使醒了过来。因这桩案子,奥皇授予他弗朗茨·约瑟夫勋章指挥官十字三等。
他审案的路子,在那个年代实属异类。普季林给自己立了条规矩:绝不向嫌疑人动粗。哪怕面对最凶狠的罪犯,他也礼数周全,而且总是单独提审、面对面交锋。同时代的人回忆他,都说他深谙人心、目光如炬,什么场面都沉得住气。执掌刑侦警察局十三年后,1889年底,普季林因健康原因退休,官至枢密院顾问官,相当于中将。他在新拉多日县(Новоладожский уезд)的一处庄园里定居下来,写下那部著名的回忆录《在盗贼与凶手间四十年(Сорок лет среди грабителей и убийц)》。
这部笔记虽是研究那段历史的关键材料,却经过了文学加工。全书收有二十二篇侦探故事,是他与政论家米哈伊尔·舍夫利亚科夫(Михаил Шевляков)合作写成的,另有一篇《彼得堡盗窃案种种述略》。书前,著名法学家阿纳托利·科尼(Анатолий Кони)作序,给了他一句分量十足的评语:«По природе своей Путилин был чрезвычайно даровит и как бы специально создан для своей должности»——论天性,普季林天赋异禀,仿佛就是为这个职位而生。经他之手,巨额公款与私人财产物归原主,一大批耸人听闻的诈骗、伪造与离奇命案得以揭露、侦破。伊万·德米特里耶维奇于1893年11月18日辞世。2017年,俄罗斯联邦内务部设立了以他名字命名的奖章。
从跑腿的小厮,到帝国第一名探,普季林靠的不是腰里的警棍,而是一双会看人的眼睛和一张能融进三教九流的脸。真正的侦探,心里装的从来不是案子,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