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幅画，画完俄国最乱的那十六年

　　1598年，沙皇费奥多尔·伊万诺维奇（Фёдор Иоаннович）去世，留里克王朝绝嗣。沙皇的内弟鲍里斯·戈东诺夫（Борис Годунов）登上宝座，这一安排惹恼了门第更老、声望更重的波雅尔贵族。1601至1603年，全国大饥荒，本就不稳的统治雪上加霜，民变四起；波兰立陶宛联邦那边，又冒出一个自称早已死去的伊凡雷帝之子——皇储德米特里的冒名者，率兵杀入国境。就在风雨欲来之际，画家谢尔盖·格里布科夫（Сергей Грибков）于1876年画下《鲍里斯·戈东诺夫向女儿克谢尼娅展示未婚夫——丹麦王子约翰公爵肖像（Борис Годунов показывает своей дочери Ксении портрет жениха — принца датского герцога Иоганна）》：宝座上的戈东诺夫心事重重，身旁的女儿静静望着画中人，谁也不曾料到，这桩婚事的背后是王朝的末路。

　　这个自称德米特里的人，原是一个逃亡的修士，本名格里戈里·奥特列皮耶夫（Григорий Отрепьев）。他在波兰立陶宛的大贵族中间找到了靠山——这些权贵正想借邻国的混乱大捞一笔。1605年，戈东诺夫猝然离世，冒名者长驱直入莫斯科，加冕为沙皇。尼古拉·涅夫列夫（Николай Неврев）在1874年的作品《伪德米特里一世向波兰国王西吉斯蒙德三世宣誓在俄国推行天主教（Присяга Лжедмитрия I польскому королю Сигизмунду III на введение в России католицизма）》中，把这层交易摊在了光天化日之下：为了借兵，新沙皇甘愿把天主教带进东正教的土地。

　　这位新君上台后推行过几项对农民和服役阶层有利的改革，可他蔑视俄国传统与东正教礼仪，硬把西方那一套搬进朝廷，又娶了波兰大贵族之女、天主教徒玛丽娜·姆尼舍克（Марина Мнишек）为妻，举国哗然。1606年5月27日，他在一场政变中被杀。康斯坦丁·马科夫斯基（Константин Маковский）1906年的《伪德米特里遇害（Убийство Лжедмитрия）》，定格的正是那一天宫变四起的混乱。

　　接替他的是瓦西里·舒伊斯基（Василий Шуйский），可国家仍在高烧。伊凡·博洛特尼科夫（Иван Болотников）领导的农民哥萨克起义好不容易才压下去，转眼又冒出第二个冒名者——伪德米特里二世；玛丽娜·姆尼舍克竟然认他作“死里逃生”的丈夫。1610年，走投无路的舒伊斯基向瑞典求援，许诺割让一部分俄国土地。这一举动立刻引来与波兰的公开战争：7月4日，波军在克卢希诺击溃俄瑞联军。几周后，以扎哈尔·利亚普诺夫（Захар Ляпунов）为首的波雅尔推翻了这位不争气的沙皇，把他关进修道院削发为僧；后来他被掳往波兰立陶宛联邦，死在异乡。尼古拉·涅夫列夫1886年的另一幅作品《扎哈尔·利亚普诺夫与瓦西里·舒伊斯基（Захар Ляпунов и Василий Шуйский）》，画下的正是权力易手的那一刻。

　　掌权的波雅尔集团史称“七波雅尔政权”（Семибоярщина），他们把王冠许给了波兰国王西吉斯蒙德三世（Сигизмунд III）的儿子弗瓦迪斯瓦夫。为防伪德米特里二世，一支波兰立陶宛驻军开进莫斯科，没多久就把这座城市当作占领区对待。局势再清楚不过：这位王子绝不会改宗东正教，也不会亲自来莫斯科行加冕礼，而他那位老父亲本人对俄国宝座虎视眈眈。民间对西边强邻的抵触一天天高涨。波兰画家扬·马泰伊科（Jan Matejko）1853年的作品《舒伊斯基沙皇一行由统帅若乌凯夫斯基押解至华沙议会觐见西吉斯蒙德三世（Цари Шуйские в сопровождении гетмана Жолкевского на варшавском сейме перед Сигизмундом III）》，画出了舒伊斯基一族沦为阶下囚、在华沙议会前俯首的屈辱。

　　面对外兵压境，东正教牧首格尔莫根（Гермоген）公开号召全民奋起抗敌。1611年，第一支民军就此集结，队伍甚至打进了城区，却因内部不和功亏一篑。格尔莫根被革去教职，关进克里姆林宫丘多夫修道院的地牢；他拒绝与波兰人合作，1612年2月27日死在狱中。帕维尔·奇斯佳科夫（Павел Чистяков）1860年的《圣牧首格尔莫根拒绝在波兰人要求的文书上签字（Патриарх Гермоген отказывает полякам подписать грамоту）》，画的正是他宁死不肯低头的瞬间。

　　真正扭转局面的，是下诺夫哥罗德的米宁和波扎尔斯基。市民头领库兹马·米宁（Кузьма Минин）与德米特里·波扎尔斯基公爵（Дмитрий Пожарский）组建的第二支民军，一路击溃波兰立陶宛统帅扬·霍德凯维奇（Ян Ходкевич）派往莫斯科的援军，把困守克里姆林宫的敌军团团围住。1612年11月6日，饥寒交迫、困守孤城的守军终于投降。瓦西里·杰米多夫（Василий Демидов）1836年的《波扎尔斯基公爵与市民米宁解放莫斯科（Освобождение Москвы князем Пожарским и гражданином Минина）》，记录下全城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被多年战乱耗干的国家，急需一位各派势力都能接受的新沙皇，带来久违的安定。这个幸运儿落在了十六岁的米哈伊尔·罗曼诺夫（Михаил Романов）头上。1613年3月3日，缙绅会议——由各地各等级代表组成的全国大会——把他推上宝座。米哈伊尔·涅斯捷罗夫（Михаил Нестеров）1885年的《米哈伊尔·费奥多罗维奇被召登位（Призвание Михаила Фёдоровича на царство）》，画的正是年轻的罗曼诺夫在众人簇拥下接过皇权的一幕——从此，一个延续三百余年的王朝拉开了序幕。

　　不过，缙绅会议考虑过的候选人名单里，还有一个两岁的孩子——他是玛丽娜·姆尼舍克与1610年被杀的伪德米特里二世所生的儿子伊凡。早在第二支民军逼近时，这位母亲就带着幼子逃出了莫斯科郊外。1614年夏天，他们的追随者被击溃，孩子被押到首都绞死；几个月后，玛丽娜本人染病而亡，至死惦念着自由。波兰画家莱昂·维丘尔科夫斯基（Leon Wyczółkowski）1882年的《玛丽娜·姆尼舍克出逃（Бегство Марины Мнишек）》，为玛丽娜的结局收了笔。

　　九幅画，从戈东诺夫的心事画到罗曼诺夫的登基，从华沙的屈辱画到莫斯科的欢呼。画布上的硝烟早已散尽，可那十六年里反复上演的“外兵入城、伪王登台、贵族易主”，成了后世俄国反复回望的一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