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宾（Илья Репин）十幅传世名画，读懂俄罗斯艺术的灵魂

　　列宾的艺术生涯，真正的起点就是《伏尔加河上的纤夫》（Бурлаки на Волге）。这幅画创作于1870至1873年，也是他第一幅让自己声名大噪的代表作。

　　创作灵感，来自他在圣彼得堡艺术学院上学时的一次偶然所见——那天他沿着涅瓦河散步，眼前的一幕深深打动了他：一群疲惫到极点的纤夫，拼尽全力拖拽着沉重的货船，而旁边的城镇居民却步履轻快、无忧无虑，两种截然不同的模样，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列宾出身普通家庭，父亲是名军人，他从小就对底层老百姓的苦难感同身受，这份共情也自然而然融进了画作里。当时的学院派艺术，总偏爱神话、历史这类“高大上”的主题，列宾却反着来，选择用“真实的生活”作为创作核心，把对社会的思考藏在每一笔画里，《伏尔加河上的纤夫》也因此成了无数底层人苦难命运的真实写照。这幅作品不仅在1873年维也纳国际展览中拿到了铜牌，还被弗拉基米尔·亚历山德罗维奇大公以3000卢布买下，列宾在俄罗斯艺术界的地位，也从此彻底站稳了。

　　靠着《伏尔加河上的纤夫》站稳脚跟后，列宾从圣彼得堡艺术学院毕业，紧接着就开启了海外游历。1873年，他去了意大利，在罗马住了一段时间，之后又在法国待了三年，专心研究当时最时新的艺术流派。虽然他没有接受印象主义，但也认真研究了这种新兴风格，这段海外经历，也让他对俄罗斯人的民族性格有了更深刻的体会，这份体会也悄悄融进了他的创作里——《萨德科在水下王国》（Садко в подводном царстве，又名 «Садко»）就是这一时期的作品，创作于1876年。

　　这幅画清晰展现了俄罗斯童话主人公萨德科对“外国美景”的拒绝，言行举止间都透着鲜明的俄罗斯民族特色。列宾自己虽然不满意这幅作品，甚至觉得它是“失败之作”，但它依然清晰记录了这位艺术大师在艺术理念和人生态度上的成长变化，也是我们了解他艺术之路的重要窗口。

　　结束海外游历、回到俄罗斯后，列宾并没有停下对社会现实的观察和批判，1883年完成的《库尔斯克省的宗教行列》（Крестный ход в Курской губернии），就是他这一时期的又一经典作品。

　　这幅画最让人震撼的，是画中丰富又鲜活的人物群像——画面里超过70个人物，模样神态各不相同，栩栩如生，串联起一幅完整的俄罗斯老百姓生活图景，也再次对社会不平等的现象提出了深刻的疑问。这幅作品在列宾的同时代人当中，评价两极分化：一部分人觉得，这幅画彻底奠定了他俄罗斯顶尖艺术家的地位；另一部分人则认为，这是对俄罗斯生活的片面解读。但不管评价怎么样，它早已成为俄罗斯现实主义艺术史上不可超越的重要里程碑。

　　在列宾的所有作品里，《伊凡雷帝和他的儿子伊凡》（Иван Грозный и сын его Иван 16 ноября 1581 года）无疑是最有争议、也最让人揪心的一幅，创作于1883至1885年。

　　据说，列宾创作这幅画的初衷，是为了映照1881年的一场悲剧：沙皇亚历山大二世被刺杀，民意党革命组织的成员惨遭杀害。当时不允许直接描绘现实中的悲剧，列宾就以历史为镜子，用伊凡雷帝失手杀死儿子的场景，暗喻当时俄罗斯社会的动荡和悲凉。即便这样，这幅作品还是激怒了沙皇亚历山大三世，他亲自下令禁止这幅画展出，而这幅画的命运也十分坎坷，先后被破坏了两次：1913年，圣像画家亚伯拉罕·巴拉绍夫用刀三次划向画作，划伤了沙皇的脸；2018年，有个破坏者用金属杆撞击画布，导致皇子的形象有三处受损，目前这幅珍贵的画作还在修复中。

　　除了描绘历史和社会现实，列宾的肖像画也同样技艺高超，1881年创作的《作曲家穆索尔斯基肖像》（Портрет композитора М. П. Мусоргского），更是他肖像画艺术的巅峰之作。

　　这幅充满情感张力的作品，创作于作曲家穆索尔斯基生命中最艰难的时刻——当时穆索尔斯基重病缠身，在一所军事医院接受治疗。列宾心里清楚，老朋友已走到生命尽头，只用了四天时间，就在医院病房里完成了这幅肖像。画面中，他不仅精准抓住了穆索尔斯基的外貌特点，更把对方内心的痛苦和对艺术的执着，刻画得淋漓尽致，这幅画也成了后人了解这位作曲家的重要影像资料。

　　两年后的1883年，列宾为著名艺术收藏家、特列季亚科夫画廊创始人帕维尔·特列季亚科夫（Павел Третьяков）画了肖像——《帕维尔·特列季亚科夫肖像》（Портрет П.М. Третьякова），这也是特列季亚科夫生前仅有的两幅肖像画之一。

　　特列季亚科夫本来就不喜欢摆姿势拍照、画像，这次之所以答应，全是出于对列宾的敬重。画面里，特列季亚科夫站在自己的画廊里，身后是他收藏的珍贵画作，其中就有艾萨克·列维坦的《永恒的宁静之上》和维克多·瓦斯涅佐夫的《三勇士》。创作这幅肖像的那一年，正是特列季亚科夫事业最红火的时候，他的收藏在莫斯科乃至全俄罗斯都很有名气，而且他还是列宾等巡回展览画派（一群主张用艺术批判社会的现实主义艺术家）作品的主要收藏家，用自己的力量，默默助力俄罗斯艺术的发展。

　　列宾所有作品里，耗时最长的要数《扎波罗热哥萨克给土耳其苏丹的回信》（Запорожцы，又名Запорожцы пишут письмо турецкому султану），这幅画从1880年开始创作，一直到1891年才完成，前后花了十多年时间，也是他最有生命力的作品之一。

　　这幅画把人类的生命力和自由精神，展现得淋漓尽致，列宾自己曾这样形容画中的主人公：“这是一群神圣的人！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像他们这样，骨子里藏着自由、平等与博爱。”这幅画的灵感，来自一段真实的历史：1675年，土耳其苏丹穆罕默德四世给扎波罗热哥萨克下了最后通牒，要求他们臣服于自己，而性格刚烈的哥萨克人，回寄了一封言辞犀利的回信，坚决拒绝了这个要求，信里写道：“哦，苏丹，土耳其的魔鬼，该死的魔鬼的亲属，路西法的秘书！”这段满是民族气节的历史，在列宾的画笔下，成了俄罗斯民族追求自由的生动象征。

　　如果说《扎波罗热哥萨克给土耳其苏丹的回信》满是激昂和豪迈，那《意外归来》（Не ждали）就藏着温情和沧桑。这幅画创作于1883至1888年，是列宾专门描绘俄罗斯早期民粹派革命者命运的作品之一。

　　19世纪70至80年代，民粹派革命运动在俄罗斯兴起，后来遭到了残酷镇压，列宾和当时很多人一样，十分敬佩这些年轻的革命者，甚至把他们的命运和耶稣基督联系在一起。从画面布局来看，这幅画里的人物，和《拉撒路的复活》《基督在以马忤斯》等经典故事里的人物有着相似之处——画中被定罪的革命者（大概率是从流放地苦役中回来的），他的出现，就像从死亡中重生一样，既有久别重逢的惊喜，也藏着历经磨难的沧桑，深深打动着每一个看画的人。

　　到了晚年，列宾还接受了政府的委托，为国务委员会成立100周年创作了《1901年5月7日国务委员会庆典会议》（Торжественное заседание Государственного совета 7 мая 1901 года），这幅画创作于1901至1904年。

　　作为一幅巨幅画作，它的尺寸有400×877厘米，却只用了三年时间就完成，堪称艺术史上的一段佳话。值得一提的是，这幅画的草稿比成品更有艺术价值，草稿用印象派的自由笔触创作，有些地方甚至有点抽象，满是灵动的艺术气息。为了让画作更真实，国务委员会的成员们亲自来给列宾当模特，他前前后后一共画了48幅肖像草稿。1917年之前，这幅画一直陈列在马林斯基宫，部分草稿被亚历山大三世博物馆收藏，列宾则把自己从博物馆拿到的10000卢布报酬，全部捐给了海军，用另一种方式为国家出一份力。

　　列宾晚年的生活和创作，一直和芬兰的库奥卡拉紧紧联系在一起。1899年，他在那里买了一块地，建了一座名叫“佩纳特”的庄园，在这里，他和第二任妻子娜塔莉亚·鲍里索夫娜·诺德曼（Наталья Борисовна Нордман）度过了生命中最后的温馨时光，1903年创作的《与娜塔莉亚·鲍里索夫娜·诺德曼的自画像》（Автопортрет с Натальей Борисовной Нордман），就定格了这段美好的日子。

　　1917年俄国革命后，曾有人多次劝说列宾回到苏维埃俄国，但他始终没有接受新政权，一直留在库奥卡拉，直到1930年，这位96岁的艺术巨匠在那里与世长辞，用一生的创作，为俄罗斯艺术、为世界艺术，留下了宝贵的财富。

　　列宾的这十幅传世名画，每一幅都有着不一样的历史意义和艺术价值：既有对社会现实的深刻批判，也有对人性美好的深情歌颂；既有对过往历史的回望和反思，也有对自由与平等的执着追求。他的画笔，不仅记录了一个时代的变迁，更传递出跨越国界的情感共鸣。不管你是中国的年轻朋友，还是年长的艺术爱好者，都能从这些作品中，读懂俄罗斯艺术的灵魂，感受到艺术带来的力量，读懂这位艺术巨匠藏在画笔下的热爱与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