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列宁纪念碑，为何会出现在纳粹德国？

约1933-1940年间，普希金市内的列宁纪念碑

　　要弄明白这段历史，得先从雕像的创作者马特维·曼尼泽说起。熟悉莫斯科地铁的人，大概率都见过他的作品——地铁3号线革命广场站那些著名雕塑，其中牵着狗的边防战士，鼻子被无数路人摸来求好运，早已成了网红打卡点。1953年斯大林去世后，也是曼尼泽为他制作了死亡面具。

　　20世纪20年代，曼尼泽创作了一座列宁雕像，还制作了多个青铜复制品。雕像上的列宁神情坚定，戴着帽子、穿着三件套西装，左手攥着马甲，右手插在裤兜里——这样的形象，先后被安放在哈巴罗夫斯克、基洛夫格勒（今乌克兰克罗皮夫尼茨基）和古比雪夫（今萨马拉）。其中一座在1926年被立在了圣彼得堡郊区的皇村，这里曾是俄国皇室的夏宫，1937年被改名为“儿童村”，后来又更名为“普希金市”。这座雕像就立在一座前残疾士兵疗养院外，后来这里被改成了全苏工会中央理事会下属的工会疗养院。

德国士兵在普希金市被推倒的纪念碑旁（照片拍摄于1941年）

　　1941年，德军占领普希金市后，对这座高3.2米、重逾3吨的青铜列宁雕像产生了浓厚兴趣——但这份兴趣无关审美，纯粹是出于实用：这座雕像对当时急需有色金属制造武器的德国工业来说，是绝佳的原材料。很快，列宁雕像被从基座上推倒，装上火车运往德国，等待它的本该是被熔化的命运。

苏联代表团在德意志民主共和国艾斯莱本（照片拍摄于1959年）

　　这座纪念碑接下来的命运，后来被演绎成了一段传奇——而且这段传奇大概率经过了东德共产党的修饰，用来塑造自身形象。按照传说，不管纳粹官员把雕像送到哪家工厂准备熔化，厂里的工人中总会有秘密的社会主义者，他们找各种借口，拒绝将列宁雕像熔化。最终，这座雕像被送到了艾斯莱本的曼斯费尔德股份公司工厂（也叫“克吕格胡特工厂”）。

　　1943年，这座列宁雕像随着一列火车抵达了这家工厂。火车上装载的都是德军在苏联缴获的金属物资，这些物资对当时的德国工业至关重要，是制造武器的关键原料。雕像被随意丢在废料堆里，和凹陷的穹顶、旧锚以及其他废金属堆在一起。“我记得他是仰面躺着的，戴着帽子，一眼就能认出来。”当年参与秘密保护雕像的工人赫尔穆特·格尔曼回忆道。传说中，雕像抵达的当天晚上，一群反法西斯的德国工人——有前共产党员、社会民主党人，还有苏联战俘——悄悄把列宁雕像埋在了废料场，还在上面撒了铜屑和其他杂物，特意隐藏了位置。

纪念碑即将运往柏林前（照片拍摄于1991年）

　　1945年4月14日，美军进入艾斯莱本后，工人们曾向美军领导层请求，允许他们将雕像立在小镇上，却遭到了拒绝，雕像就这样继续埋在地下，又过了几个月。直到1945年，得知艾斯莱本将被划入苏联占领区后，工人们才决定把这座列宁雕像立起来。也正因为如此，苏联红军进入小镇时，才会在中心广场看到这位布尔什维克革命领袖的雕像，据说当时红军士兵们感慨道：“列宁比我们先到这里。”

　　雕像的木质基座背面，德国工人们留下了一段铭文，大意是：当地反法西斯人士阻止了这座纪念碑被熔化，并于1945年7月2日将其立在小镇广场，以此向红军致敬。1948年5月1日，苏联方面正式将这座纪念碑移交给了艾斯莱本镇。

纪念碑运往柏林途中。摄影：历史学家安德烈亚斯·施泰德勒 （本照片拍摄于1991年）

　　后来，这段传奇在莫斯科的监督下，被东德共产党人进一步美化。20世纪50年代，莫斯科马克思列宁主义研究所的工作人员被派往东德，专门寻找那些参与隐藏、竖立雕像的人，想把这段“英雄事迹”进一步传播开来。

　　不过德国研究者后来发现，事情的真相或许并没有这么传奇。工厂的工人们一开始并没有打算将雕像立起来，直到苏联红军进入城市前几周，才着手这件事。在此之前，包括赫尔穆特·格尔曼在内的工人们都说，这座雕像就和其他雕塑一起躺在废料场里，没人特意去隐藏它。它之所以没被熔化，最可能的原因是尺寸和形状——要熔化它，得先把它切割成碎片，操作起来并不容易。但这样的真相，从意识形态角度来看并不“合格”，于是当时的人们决定把这个版本的事实“掩盖起来”，继续强化最初的传奇故事。1954年，《Smena》杂志第8期发表了一篇长篇特写，生动讲述了这座纪念碑被“拯救”的动人故事。

　　1958年，马特维·曼尼泽作为苏联文艺界人士代表团的一员到访艾斯莱本，还“意外”认出了自己的作品。两年后，仿佛是一种“回应”，一座德国共产主义者恩斯特·台尔曼的纪念碑被送往普希金市，立在了当年曼尼泽的列宁雕像所在的位置（如今这座台尔曼纪念碑已被移至索菲娅大道）。1970年，为纪念列宁诞辰100周年，迈森瓷器厂还制作了一枚描绘这座列宁纪念碑的纪念瓷章。

1970年为纪念列宁诞辰100周年而制作的迈森瓷纪念奖章，上面刻有艾斯莱本的列宁纪念碑图案。

　　1991年德国统一后，艾斯莱本的这座列宁纪念碑被送往柏林的德国历史博物馆。

柏林德国历史博物馆内的纪念碑

　　2006年，萨克森州的研究者安德烈亚斯·施泰特勒出版了《列宁档案》一书，终于揭穿了这段传奇背后的真相。施泰特勒在书中写道：“毫无疑问，这个计划的策划者有着非凡的政治直觉——在红军进入城市前，将这座纪念碑立起来，是一步绝妙的棋。”

　　这座列宁纪念碑的命运注定特殊。它从苏联的小镇诞生，在二战的硝烟中被当作金属废料运往纳粹德国，又在传说与真相的交织中辗转，最终成为柏林德国历史博物馆里的一件展品。对于中国读者而言，这座雕像的辗转起落，也能唤起我们对二战的共同记忆——我们同样经历过战争的苦难，同样懂得和平的珍贵，也能理解一件普通雕塑背后，承载的时代重量与普通人的无奈选择。它不仅是雕塑家马特维·曼尼泽的经典作品，更承载着二战的记忆、意识形态的博弈，以及人类在时代洪流中的坚守与挣扎。如今，当人们在博物馆中驻足凝视它时，读懂的不只是一座雕像的命运，更是一段被铭记、被还原的特殊历史，一段跨越国界、联结着不同国家人民共同记忆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