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去领袖光环：真实的弗拉基米尔・列宁是什么样的人？

　　关于列宁的外貌，同时代的亲历者留下了诸多细节丰富的记述。

1936年米哈伊尔·索科洛夫画作《1920年5月1日弗拉基米尔·列宁在克里姆林宫参加星期六义务劳动》

　　1919 年，俄国作家亚历山大・库普林与列宁会面时，这位苏联领袖已经秃顶，库普林在记录中写道：“但他鬓角残留的发丝，还有胡须与髭须，都能看出他年轻时有着一头浓烈如火的红发。他的步态很特别，走路时身体左右摇晃，仿佛两条腿都有些跛，他个子不高，肩膀宽阔，身形清瘦。” 而列宁少年时代的同学、后来成为沙俄末代政府部长的亚历山大・纳乌莫夫，也留下了更为细致的外貌描述：“他个子不高，体格结实，肩膀微微上耸，有着一颗偏大的头颅。他的五官并不规整，甚至可以说算不上好看：耳朵很小，颧骨明显突出，鼻子短而宽、略带扁平，还有一张大嘴，里面是泛黄、排列稀疏的牙齿。” 但纳乌莫夫同时也提到，一旦和他交谈，所有这些平庸的外貌特征都会瞬间黯淡无光，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他那双不大却无比惊人的眼睛吸引 —— 那双眼睛里，闪烁着超凡的智慧与充沛的精力。

1918年，弗拉基米尔·列宁在克里姆林宫的办公室内

　　即便是对列宁毫无好感的纳乌莫夫，也不得不承认，这位未来的苏联领袖有着超乎常人的智力天赋。纳乌莫夫在回忆录中写道：“他从不参与孩子们普通的嬉戏打闹，始终和这些玩乐保持着距离，几乎所有时间都在埋头学习。他有着绝对出众的天赋，惊人的记忆力，永不满足的求知欲，以及超乎寻常的勤勉，说他是一本行走的百科全书，毫不为过。” 列宁中学毕业时以全优成绩拿到了金质奖章，而和他同级的纳乌莫夫只拿到了银质奖章。中学毕业后，他考入喀山大学，却很快因革命活动被开除，但即便如此，他依然以校外生的身份完成了法学专业的全部课程，顺利拿到学位，还曾短暂从事律师职业。这份超凡的智力伴随了他的一生，最广为人知的例子，便是他有着过目不忘的能力，只需扫一眼，就能完整记住一整页的文本内容。

列宁（左）在意大利下象棋

　　列宁并非现代意义上的运动爱好者，却始终保持着对体力活动的热情，从未远离户外运动。他酷爱狩猎，在和妻子娜杰日达・克鲁普斯卡娅一同流放到西伯利亚舒申斯科耶期间，他经常外出捕猎松鸡和野兔，只是枪法并不算精准。他还十分热爱骑自行车，也因此出过不少意外：1909 年在法国，一辆劳斯莱斯轿车撞上了他的自行车，所幸他及时跳车躲过了重伤，随后他起诉了车主，最终赢得了约 230 卢布的赔偿，只用 140 卢布就买了一辆全新的自行车。他尤其喜欢长途骑行，他的助手格奥尔基・季诺维也夫曾回忆：“他会带着我们骑行 50 到 70 俄里（约 60 到 70 公里），只为了到一条风景优美的河边游泳、散步，而且他定下了规矩：骑行途中绝不谈论政治。”

1972年彼得·瓦西里耶夫画作《列宁读书》

　　列宁一生都保持着健康的身体状态，他对饮食从不过分讲究，完全能接受最朴素的家常食物。在流亡海外的最初几年，他经济拮据，每天只能吃一顿饭；在伦敦期间，他发现酒吧里的餐食更便宜，便常去那里吃他爱吃的培根煎蛋，配上拉格啤酒；在日内瓦生活时，他和克鲁普斯卡娅经常在工人食堂就餐。值得一提的是，当时两人用于生活的开支，几乎都来自同阵营社会主义者的资助，因为列宁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政治工作中。十月革命后，列宁住进克里姆林宫，有专门的厨师为他、克鲁普斯卡娅和他的妹妹玛丽亚・乌里扬诺娃准备餐食，他最爱吃的是蘑菇、茄子、肉酱和俄式烩牛肉。但他始终清楚，自己从小在优渥的环境中长大，对底层民众的生活缺乏感知，他曾在革命前的圣彼得堡，因一件事陷入深刻反思：工人们都敏锐地发现面包的品质变好了，他却毫无察觉，他写道：“我这个从未挨过饿的人，从来不会去思考面包的问题，在我眼里，面包仿佛是自然而然就有的东西，就像我写作时的附属品一样。” 除此之外，列宁对茶有着近乎偏执的喜爱，在他看来，茶能提升思维能力，帮他熬夜工作，他尤其爱喝浓茶，甚至将茶视作 “战略物资”——1918 年，布尔什维克政权颁布的首批法令中，就有一条是将全国所有的茶叶储备收归国有。

照片《弗拉基米尔·列宁在克里姆林宫的公寓里与美国《世界报》记者林肯·艾尔交谈》（照片于1920年由摄像师弗·库布斯拍摄）

　　列宁的一生，始终处于极度的紧张、焦虑与剧烈的情绪波动之中，1917 年二月革命刚结束，他就在笔记中写下 “神经已经绷到极致，我们必须行动，立刻行动”，精准预判了后续的政治变局。他的弟弟德米特里・乌里扬诺夫在回忆录中写道：“所有认识伊里奇的人，都记得他极端的情绪起伏。前一刻，他还能像孩子一样开怀大笑，笑声极富感染力，用敏捷的思路吸引着交谈者，不停地讲着笑话，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下一刻，他就会变得阴沉内敛、严厉冷漠、全神贯注、说一不二，只吐出简短、尖锐的词句。” 诸多同时代人的记述都提到，列宁的交谈风格带着极强的尖刻与讽刺感，库普林写道：“他在谈话中的点评，永远带着一种讽刺、居高临下、不屑一顾的语气，这是他在无数次论战中养成的长久习惯。” 而纳乌莫夫则记录道：“在同志关系中，他极度内敛、冷漠，他不和任何人深交，我从未见过他对任何人有过哪怕一丝一毫的推心置腹。” 尽管在日常交谈中，列宁可以表现得温和有礼，但面对政敌时，他却有着近乎冷酷的无情，而对他性格的完整描述，永远绕不开他签署的那些处决与镇压命令，其中 1918 年的一份命令中，他明确写道：“对富农、神父和白军军官实施无情的大规模恐怖行动，将所有可疑分子关押到城外的集中营中。” 从投身革命活动开始，无尽的焦虑、风险与高压就始终伴随着列宁，这让他变成了一个极度神经质的人，他经常会对家里的佣人、警卫发脾气，一生中绝大多数时间都饱受失眠的困扰。

　　除了户外运动、日常体操和台球之外，列宁一生只有两个核心的爱好 —— 音乐与国际象棋。他小时候曾学过钢琴，这是当时俄国贵族家庭孩子的传统课程，但后来他放弃了练习，因为他觉得钢琴是 “女孩子的消遣”，可他对音乐的热爱却从未消退。他的弟弟德米特里回忆：“伊里奇经常跟着妹妹奥尔加的钢琴伴奏唱歌，奥尔加弹得一手好琴，嗓音也很好，很会唱歌。” 这份对音乐的热爱一直延续到他成年，贝多芬和瓦格纳是他最爱的作曲家，他也十分喜欢舒伯特、肖邦和李斯特的作品。但他始终觉得，这样的爱好对他而言太过 “安逸”，他曾袒露过自己的矛盾心境：“很多时候我听不下去音乐，它会让我的心变软，我想讲些温柔的傻话，想摸摸那些生活在肮脏的地狱里，却能创造出这样美好的人的头。可现在，我们不能摸任何人的头 —— 他们会咬掉你的手，我们必须去敲他们的头，毫不留情地敲，尽管我们理想中，是反对任何对人的暴力的。” 而国际象棋，则是他坚持了一生的爱好，从中学时代起，他就开始下棋，不仅会解棋谱，还会通过通信方式远程对弈，和当时俄国顶尖的棋手也有过交手。德米特里回忆，列宁下棋有个铁规矩：“落子无悔，他下棋永远很认真，不喜欢‘放水’的轻松对局。和水平比他弱的人下棋时，他会主动让子，他很欣赏对手走出的好棋。十五岁的时候，弗拉基米尔下棋就已经能赢过父亲了。”

　　这些来自同时代亲历者的一手记述，拼凑出了一个褪去领袖光环、无比立体真实的列宁。他有着超凡的智力与钢铁般的革命意志，也有着普通人的情绪起伏、生活喜好与性格缺陷；他既是改变了俄国与世界历史走向的革命领袖，也是一个会为骑行定下 “不谈政治” 规矩、会被音乐触动内心柔软角落的普通人。百年之后，这些鲜活的细节，依然能让我们跳出宏大的历史叙事，看到一个最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