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故土的笔——七位俄罗斯流亡作家的异乡文学之路

　　弗拉基米尔·纳博科夫（Владимир Набоков）1899年出生，1919年流亡。他的父亲是政治家，反对布尔什维克，因此当苏维埃政权在国内确立后，全家离开俄罗斯。纳博科夫先在英国求学，随后旅居欧洲，因纳粹崛起再次迁居。他在美国长期居住，讲授俄罗斯文学，晚年定居瑞士蒙特勒并安葬于此。纳博科夫既以俄语作家、又以英语作家的身份闻名。他的几部早期小说用俄语写成，之后转向英语——这门语言他从童年起就精通。他还亲自将自己的作品译成另一种语言。代表作有《玛申卡（Машенька）》、《斩首之邀（Приглашение на казнь）》、《洛丽塔（Лолита）》、《天赋（Дар）》、《说吧，记忆（Другие берега）》。

　　伊万·布宁（Иван Бунин）1870年出生，1920年流亡。早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布宁就以诗人和短篇小说家的身份闻名，同时从事英语诗歌的翻译工作。1910年代，他游历甚广，足迹遍及欧洲、中东和埃及。他对十月革命持否定态度，流亡后将日记整理成《可诅咒的日子（Окаянные дни）》一书，记录了那个时代的风云。1920年，布宁抵达巴黎，与其他俄罗斯流亡者交往密切。在法国，他完成了第一部长篇小说《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Жизнь Арсеньева）》，并于1933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来苏联当局曾提议恢复他的国籍，被他拒绝。与许多旅居巴黎的俄罗斯流亡者一样，他安葬在圣热纳维耶夫-德布瓦公墓。代表作有《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轻盈的气息（Легкое дыхание）》、《米佳的爱情（Митина любовь）》及短篇小说集《幽暗的林荫道（Темные аллеи）》。

　　盖托·加兹达诺夫（Гайто Газданов）1903年出生，1920年流亡。他离开祖国时年纪尚轻，但已在白军中与布尔什维克作战。他的写作生涯始于法国流亡时期。大半生在巴黎度过，起初生活困顿，什么活都干，甚至露宿街头，却仍设法在索邦大学旁听。即便第一部小说《克莱尔的夜晚（Вечер у Клэр）》出版并相当成功，他依然经济拮据，夜间开出租车补贴家用——这段经历后来成为《夜路（Ночные дороги）》的创作素材。加兹达诺夫曾向“无产阶级文学首席作家”马克西姆·高尔基求助，希望能返回祖国，但高尔基去世，计划未能实现。代表作有《克莱尔的夜晚》、《夜路》、《佛陀的归来（Возвращение Будды）》。

　　约瑟夫·布罗茨基（Иосиф Бродский）1940年出生，1972年流亡。1960年代，他在苏联非官方文学圈已是知名诗人，却连中学都没读完——他从学校离开后，先后在地质勘探队和停尸房工作，大部分时间用于写诗。因”寄生虫“罪名被判劳改两年，1972年在出版商卡尔和埃伦杰伊·普罗费罗夫的帮助下流亡美国。他在安阿伯大学讲授文学，尝试用英语写诗，转而写散文，以散文家身份在美国成名。1987年，布罗茨基获诺贝尔文学奖。尽管他不愿回访祖国，却在俄罗斯拥有广泛读者，成为流亡诗人的代表人物。代表作有诗歌、散文集《水印（Набережная неисцелимых）》、《小于一（Меньше единицы）》。

　　谢尔盖·多夫拉托夫（Сергей Довлатов）1941年出生，1978年流亡。他是苏联重要的幽默作家之一。他的短篇中没有尖锐的讽刺，只有对苏联生活时而荒诞、时而令人动容的回忆。全部创作都带有自传色彩：他写自己在劳改营当看守的经历，在普希金山博物馆当导游的日子，以及在记者出差途中喝酒的故事。在苏联，多夫拉托夫因“意识形态有害”的幽默无法出版，1978年又因传播地下出版物被要求离境。他流亡美国，定居纽约，与其他苏联记者一起创办俄语报纸、杂志和广播电台，在《分店（Филиал）》一书中描绘了流亡者的生活圈子。作家48岁便去世，安葬于纽约。女儿叶卡捷琳娜推动将纽约一条街道命名为”谢尔盖·多夫拉托夫路“，并从事父亲作品的英译工作。代表作有《禁区（Зона）》、《保护区（Заповедник）》、《妥协（Компромисс）》、《手提箱（Чемодан）》。

　　瓦西里·阿克肖诺夫（Василий Аксёнов）1932年出生，1980年流亡。他还是孩子时就遭受苏联体制之害：父母被判劳改十年，他本人被送进专门收容罪犯子女的孤儿院。母亲叶夫根尼娅·金兹堡是斯大林时代回忆录《陡峭的路线》的作者，2009年据此改编的电影《风暴之中》由艾米丽·沃森主演。后来他获准前往马加丹与母亲同住，这段经历写进了《灼伤（Ожог）》一书。上世纪70年代，阿克肖诺夫的小说停止出版。1980年，他受邀前往美国并就此离开，被剥夺苏联国籍。他在美讲授俄罗斯文学并继续写作。流亡期间，他完成了一部以苏联头三十年为背景、描写一个家族数代人的长篇小说，大获成功，后来在俄罗斯被改编为电视剧。英译本以《寒冬世代》为题出版，被拿来与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相提并论。他是少数在改革后回访俄罗斯的人之一，时而在俄罗斯居住，时而在法国居住，最终在莫斯科去世并安葬。代表作有《克里米亚岛（Остров Крым）》、《莫斯科传奇（Московская сага）》及短篇小说。

　　萨沙·索科洛夫（Саша Соколов）1943年出生，1976年流亡。这位作家的生平像一部间谍小说，本人则在加拿大过着隐居生活。索科洛夫出生于渥太华，父亲在苏联驻加拿大大使馆任职——名义上是武官或商务代表，更可能是苏联间谍，也因此被加拿大连同家人一起驱逐出境。索科洛夫19岁时试图逃离苏联，在伊朗边境被抓获。父亲的关系帮他出了监狱。后来他做记者，1975年与一位奥地利女子结婚，随后离开苏联。一年后他移居美国——正是在那里，卡尔和埃伦杰伊·普罗费罗夫出版了他的小说《愚人学校（Школа для дураков）》，纳博科夫对这部作品给予高度评价，而纳博科夫向来很少称赞其他作家。索科洛夫辗转于美国、加拿大、希腊之间，做过滑雪教练，讲授文学，数次访问俄罗斯。2017年，关于他的纪录片《最后的俄罗斯作家（Последний русский писатель）》上映。代表作有《愚人学校》、《狗与狼之间（Между собакой и волком）》、《紫檀木（Палисандрия）》。

　　七位作家，七条流亡之路，却共同守护着同一种语言的延续。他们有的在巴黎的阁楼上熬过饥寒，有的在纽约的出租车里构思小说，有的在瑞士湖畔走完最后一程。故土虽远，俄语却从未从他们笔下消失。当一个人被迫离开土地，他带走的语言本身就成了一座移动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