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俄圣彼得堡的扒手为何被称作“犯罪世界的贵族”

　　传说中，这类人蔑视暴力，遵守行规，行事还讲究一点艺术性。按正式的说法，这一行当的确立，还要追溯到彼得一世在位时。

　　18世纪以前，俄国人的衣服上没有口袋，钱装在腰间的钱袋里。这种钱袋叫«мошна»（莫什纳），所以扒窃的前身被称作«мошенники»（摸钱袋的）。到了同一个世纪，犯罪手法已经分化得很细，不同行当各有各的经验和手艺：有人专门掏口袋，有人偷澡堂、偷大车，有人做街头抢劫，有人入室盗窃、拦路抢劫。

　　19世纪，纸币流通多了，城里的富人多了，扒窃才真正频繁起来。在犯罪世界的座次里，扒手属于高技能刑事犯：地位排在抢劫犯和杀人犯之上，在纸牌骗子和造假钞者之下。他们认为任何身体暴力，尤其是杀人，都是低贱肮脏的勾当，不尊重杀人犯，把这类人归为最低的一等。扒窃近乎一门手艺，主要靠三样本事：手巧、分散对方注意力、在人群里从容下手，有时还动工具——镊子、鱼钩、钳子、小刀片。学徒从童年开始练，帝国各大城市都有地下“学校”，老扒手在大衣上挂满铃铛，训练男孩从口袋里掏出钞票而不碰响一只铃铛。

　　«марвихер»（高档扒手）是革命前俄国盗贼世界的精英。这个词源自意第绪语 מרוויחער（“窃贼”）。和普通扒手不同，他们在餐厅、剧院和展览馆作案，举止有贵族派头，还懂外语。1903年的《带职业罪犯照片的警察手册》把他们正式列为“最高等级扒手”。许多人是国际流窜作案的窃贼，自由往来于欧洲各国。作家亚历山大·库普林（Александр Куприн）在1897年的随笔《贼》（«Вор»）里这样描写马尔维赫尔：“他身材不高，瘦削，动作灵巧迅捷。”他们从不出手单干，总要带一名助手或女助手，往往是自己的情人。

　　«ширмошники»（用衣物遮挡的扒手）靠一件斗篷、一张报纸或一束花当“掩护”下手。窃贼在人群里、在街上、在剧院或车厢里贴近受害者，面前举着报纸，或者把大衣搭在手臂上，在这层掩护下悄悄把手伸进上衣口袋——西装或大衣的口袋。受害者看不见手的动作，周围的人也察觉不到。这门手艺只靠手指的灵巧和分散注意力的本事，被称为“干净活”，在犯罪圈里受重视，因为它要求艺术性和瞬间反应。

　　«трясуны»（拥挤中下手的扒手）专在人挤人处干活，多在公共交通里：公共马车、有轨电车、车站、超载的车厢。窃贼在人群里贴着受害者，用突然而精准的推搡或“摇晃”，把钱包从内袋震出来。他们手法大胆迅速，常成对配合：一人分散受害者的注意力或推搡，另一人掏口袋。这类人被看作犯罪世界的“苦力”，手艺粗糙些，收入却稳定。

　　«писари»（雷扎克）是割衣者，割开衣服或口袋取出钱物。他们的主要工具叫«писка»（皮斯卡）——边缘磨得像剃刀一样锋利的硬币，或者藏在戒指、手镯里的小刀片。

　　«ночники»（夜窃者）专偷熟睡的人。他们在火车上、车站里、夜宿所、小饭馆和廉价旅馆里找活儿——专找疲惫或喝醉了在公共场所睡着的人。窃贼走近睡着的人，装作要叫醒他、替他整理衣服，顺手把口袋“清空”。

　　«хипесные воровки»（希佩斯女贼）是一类女贼，多是结识阔绰客人的妓女。名称来自盗贼黑话«хипес»（希佩斯，源出希伯来语“寻找”）。她们通常和一名同伙«кот»（科特，公猫）搭档：女人在房间里陪客人，男的在门厅翻留在那里的衣服口袋，取走钱、手表和首饰。最成功的希佩斯发了大财：比如著名彼得堡女贼马尔福什卡（Марфушка），到20世纪初攒下90000卢布；她的同行索尼卡·西尼奇卡（Сонька Синичка）攒下25000卢布，用这笔钱开了一家时髦作坊。这类搭档最常因分赃不均内讧暴露，受了委屈的“母猫”常常向警察告发同伙。

　　盗贼世界里也有名角。万卡·卡因（Ванька Каин，真名伊万·奥西波夫，1718—1755年后）生前就引起公众注意。这个被当局正式承认是“告密者”的贼，干起活来像个侦探：利用眼线和对犯罪世界的了解，反过来对付同伙。莫斯科盗贼组织以这种出人意料的方式，影响了俄国刑事侦查的发展。

　　革命前俄国最有名的女扒手是索尼卡“金手”（Сонька Золотая Ручка，真名谢因德莉亚-苏拉·莱伊博娃·所罗门尼亚克-布留夫施泰因，1846—1902）。她从小偷窃，在市场上掏商人的口袋；长大后学会把钻石藏在指甲盖底下。她被称为“敖德萨扒手女王”，能化装成上流贵妇、修女，或者一个普通女仆。

　　加入盗贼世界的，多是失去社会根基的人：逃兵、与村社失去联系的市民、农民、前手工工场工人、孤儿。大多数罪犯不是来城里寻出路的外省人，而是城里人；他们年少时走上这条路，并非好日子过出来的。

　　革命前俄国的扒手中间有一套不成文的规矩。照这套规矩，贼不应该“工作”——这里指任何合法的差事，被认为是«лох»（洛赫，冤大头）的勾当；也不应该杀人、抢劫。扒手的主要“武器”是手巧和艺术性。行规严禁偷其他盗贼或自己团伙成员的东西，这一条维持着内部信任，让扒手能协作作案。另一条规矩是不能把钱全部拿走，要给人留下一小笔路费或饭钱，降低被追、被闹的风险。真正的行家，尤其上了年纪的，尽量不选老人和穷人下手，他们的“客户”主要是有钱的绅士，丢个钱包不至于伤筋动骨。

　　这套规矩为扒手赢得了“最高贵的盗贼”的名声，连警察都承认，扒手在犯罪世界里自成一类。局面到1908年夏天开始改变：《侦查组织法》获批，警察局设立四级侦缉处，扒手被和盗马贼、撬门贼归为一类，遭到正式打击。

　　从1900年法庭上那一串案件数字，到1908年侦缉处的四级编制，扒手“贵族”讲究的手巧与行规，最终被另一套更严密的编制收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