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位苏联公民：被遗落在太空的宇航员

　　他叫谢尔盖·康斯坦丁诺维奇·克里卡廖夫（Сергей Константинович Крикалёв），一名苏联宇航员。他脚下的祖国正在分崩离析，而他回不了家——原定5个月的太空任务，被硬生生拉长了一倍。不是没有返程的路，是地面上，已经没人愿意接他回来。

　　他也因此有了一个传遍世界的称号：最后一位苏联公民。1991年，苏联一夜之间分裂为15个独立国家，克里卡列夫收到了来自地面的通知：他暂时无法返回地球，因为当初承诺接他回家的那个国家，已经彻底消失在了历史里。

　这场意外，从何而来？

　　就在这场巨变发生的四个月前，33岁的飞行工程师克里卡廖夫，从位于哈萨克斯坦境内的苏联拜科努尔航天发射场升空，奔赴“和平号”空间站执行任务。按照原定计划，他只会在太空停留5个月，他所有的训练、所有的身体准备，都从未为更长时间的太空驻留做过预案。

　　可谁也没料到，政变骤然爆发。“对我们来说，这一切来得完全猝不及防，”克里卡廖夫后来回忆道，“我们根本搞不懂地面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家凑在一起讨论的时候，只拼命想弄明白，这场风波会给航天事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谢尔盖·康斯坦丁诺维奇·克里卡廖夫在和平号空间站内操作

　　影响何止是来了，简直是天翻地覆。他很快就收到了地面控制中心的消息：国家没钱了，暂时没法安排他返程。一个月过去，他等来的还是同样的答复：请他再在太空多待一段时间。又一个月过去，答案依旧没有变。《发现》杂志曾记录下他当时的话：“他们都说，这么熬着对我身体不好，损伤太大。可现在国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能省下一笔钱，就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太空里的漫长等待

　　其实，他不是没有回家的办法。和平号空间站上，搭载着专门用于返回地球的“拉德加”返回舱。只要他想，随时可以坐着它回到地面。可一旦他走了，整个和平号空间站就再也没有值守人员，这座凝聚了苏联航天心血的空间站，只能彻底报废。

　　他不能走。“我总在问自己，还有没有力气撑到任务完成的那一天，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克里卡廖夫后来这样说。

瓦列里·弗拉基米罗维奇·波利亚科夫（Валерий Владимирович Поляков）在和平号空间站内给谢尔盖·康斯坦丁诺维奇·克里卡廖夫理发

　　长期失重的太空环境，对人体的损伤是不可逆的：肌肉持续萎缩、宇宙辐射暴露、癌症风险不断攀升、免疫系统一天比一天衰弱——这些，还只是超长太空驻留会带来的一部分风险。最终，克里卡列夫的这次任务，时长达到了原定计划的两倍。他在太空整整停留了311天，近10个月的时间，还在无意间创下了太空驻留的世界纪录。这段时间里，原定的4次发射任务被砍到只剩2次，而这两次任务，都腾不出额外的位置，送新的飞行工程师上天接替他。

　　当时的俄罗斯，正被恶性通胀拖入深渊，国库捉襟见肘，只能靠出售联盟号火箭的空间站座位换取外汇：奥地利花700万美元买下了一个席位，日本更是豪掷1200万美元，送了一名电视台记者进入太空。甚至还有人提议，要趁着和平号还能正常运转，赶紧把它整体卖掉。就这样，其他乘员都陆续搭乘飞船返回了地球，只有身为唯一飞行工程师的克里卡廖夫，被留在了太空。困在万里之外的寰宇里，他曾跟地面申请，能不能送点蜂蜜上来提提精神。可最终，蜂蜜没能送上天，他只收到了柠檬和辣根。

　迟来的归途

　　1992年3月25日，转机终于来了。德国出资2400万美元，买下了一个空间站席位，送替补宇航员克劳斯-迪特里希・弗拉德上天接替他的工作，克里卡廖夫终于等到了回家的机会。

　　当联盟号返回舱着陆，舱门打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看到了：他的航天服上，还清晰印着“СССР”四个字母，还有一面鲜红的苏联国旗。有现场报道这样形容他的状态：“脸色白得像面粉，浑身被汗水浸透，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湿面团。” 此时，全世界都已经听说了这个“被遗落在太空的人”。四个工作人员上前，小心翼翼地扶着他，才让他勉强站稳，双脚重新踩在大地上。有人赶紧给他裹上厚厚的毛皮大衣，有人端来了温热的肉汤。

　　而在他离开地球的这311天里，他熟悉的那个世界，已经彻底变了模样。他着陆的阿尔卡雷克市郊外，早已不再属于苏联，而是成了独立的哈萨克斯坦共和国的领土；他居住了大半辈子的城市，不再叫列宁格勒，已经改名为圣彼得堡；在太空的这段日子，他绕着地球飞行了整整5000圈，而他祖国的疆域，缩水了超过500万平方公里；从20年代起就执掌国家的苏联共产党，不再是唯一的执政党，沦为了无数政党中的普通一员；他升空时每月600卢布的薪水，在当时是科学家群体里的高收入，如今已经严重贬值，连一名公交车司机的收入，都比他高出一倍。

　　可在几天后的新闻发布会上，面对蜂拥而至的记者，克里卡廖夫只是平静地说：“其实变化也没有那么天翻地覆。我升空的时候，住在苏联框架下的俄罗斯领土上；现在我回来了，回到了独联体框架下的俄罗斯。”

　　后来，他被授予“俄罗斯英雄”的最高荣誉。两年后，他再次踏上太空征程，成为了第一个搭乘美国 NASA 航天飞机的俄罗斯宇航员；又过了几年，他又成为了第一个入驻国际空间站的俄罗斯人。

谢尔盖·康斯坦丁诺维奇·克里卡廖夫（Сергей Константинович Крикалёв）

　　那个曾被遗落在太空的“最后一位苏联公民”，最终用自己的一生，续写了人类航天史上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