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婚礼、十月命名:苏联时期替代宗教传统的新仪式浮沉录
工人将教堂器皿熔铸为金属废料
破除旧俗与新仪式的诞生
革命胜利后,新政权迅速着手清除教会的影响力:政教分离、没收教产、剥夺神职人员政治权利,宗教婚姻失去法律效力。然而,执政者很快意识到,宗教远非一种可简单“废除”的迷信,它深深嵌入民众的生命周期(出生、婚配、死亡)与年度节律(各种宗教节日)之中,是维系社会认同与道德秩序的重要框架。因此,策略从单纯打压转向“替代性建设”——保留仪式的形式外壳,置换其核心内涵。
"宗教是毒药。请保护好儿童"宣传画
于是,一系列被称为“红色仪式”的新风俗被设计出来:
红色婚礼
“红色婚礼”:取代教堂婚礼。仪式通常在工会俱乐部或文化宫举行,装饰以红旗与领袖像,而非圣像。主婚人由党或共青团干部担任,新人会收到马克思、列宁著作作为贺礼,取代传统的宗教祝福。一首当时的打油诗反映了这种转变:
“Мать венчать меня хотела
По старинке с кольцами.
По-другому вышло дело:
В клубе с комсомольцами.
Платья белого не надо
И фата мне не нужна
И в платочке я нарядна,
Комсомольская жена“
(母亲想按老规矩给我办婚礼——戴戒指。结果却大不相同——在俱乐部,和共青团员们一起。)
红色婚礼
“十月命名”:替代教堂的婴儿洗礼。新生儿父母在庄严的集会上,在同志们的见证下,向地方苏维埃登记孩子出生,并承诺以共产主义精神养育后代。孩子常被赋予极具时代色彩的名字,如“弗拉迪连”(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列宁的缩写)、“妮涅尔”(列宁名字倒序拼写)、“斯大林娜”,或“列夫米拉”(世界革命之意)。
1924年11月16日人民教育委员阿纳托利·卢那察尔斯基在莫斯科工人俱乐部主持"十月婴礼"并怀抱婴儿。
“红色葬礼”:改革传统殡葬。仪式强调世俗性,移除神父与祈祷环节,代之以追悼会,颂扬逝者对集体事业的贡献。政府同时大力推广火葬,称之为“无神论讲坛”,将其视为对抗“不朽圣骸”等宗教观念、倡导科学与卫生的进步之举。首个火葬场于1920年在彼得格勒建立。
参加二月革命遇难者葬礼的治丧委员会成员
重构时间:新节日与历法改革
除了人生礼仪,苏联政府还着力打造全新的节日日历,以取代以宗教节日为核心的旧历法。
1918年初,苏维埃俄国率先采用公历(格里高利历),一方面是与国际接轨,另一方面旨在切断由儒略历所维系的东正教节期传统。圣诞节因此从12月25日“移至”1月7日。
与此同时,一系列全新的政治节日被确立并大力推广:
新年:被剥离其宗教关联(虽保留了枞树这一圣诞象征),改造为全民性的世俗家庭节日。
五一国际劳动节:成为展示工人阶级团结与力量的盛大游行日。
十一月七日:十月革命纪念日,成为一年中最重要的政治庆典,通过宏大的阅兵与游行,强化政权的合法性叙事。
"宗教是五年计划的绊脚石!"宣传画
这些节日被设计得热闹、集体化且充满政治教育意义,意图将民众的庆祝热情从教堂引向街头和广场。
理想与现实:新仪式的接受度与最终遗产
尽管当局不遗余力地宣传推广,但这些精心设计的“红色仪式”在民间的扎根程度却远未达到预期。
弗拉基米尔·马雅可夫斯基著作《仪式》封面
在广大农村,传统世界观与宗教习俗根基深厚,新仪式往往遭遇不解或消极抵制。即使在城市,严酷的生存现实(内战、饥荒、物资短缺)也使得许多民众无暇顾及仪式的新旧。到了新经济政策时期,社会控制略有松动,传统仪式有所回潮。
至上个世纪三十年代末,尤其是卫国战争爆发后,国家出于动员民众、凝聚民族力量的现实需要,调整了宗教政策,与东正教会的关系有所缓和,一些传统习俗得以在有限空间内存续。
最终,旨在全面替代宗教的“红色仪式”工程,其核心部分(婚礼、葬礼、出生礼)并未能真正深入人心,成为全民自觉的新传统。然而,其对历法的改革以及所创立的政治节日体系,却成功嵌入了苏联社会的肌体,塑造了几代人的时间体验与集体记忆。今天俄罗斯的节日日历中,仍清晰可见这一时期的深刻烙印。
苏联时期创造新仪式以替代宗教传统的努力,是一场宏大而曲折的社会实验。它揭示了国家权力试图深入改造日常文化层面的巨大雄心,也展现了深植于民间的习俗与信仰所具有的顽强生命力。这些“红色婚礼”、“十月命名”和革命节日,如同历史路标,标记出一个时代试图与过去彻底决裂、塑造“苏维埃新人”的乌托邦冲动。尽管其中许多具体仪式如昙花一现,但它们共同构成了二十世纪俄罗斯独特的历史文化景观,提醒我们,节日与仪式不仅是生活的装饰,更是权力、认同与意义争夺的深刻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