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彼得堡建城五大迷思辨伪
城市建于“无人沼泽”之上?
画作《涅瓦河堤上的彼得一世》(瓦伦丁·谢罗夫于1907年绘)
一种常见的说法是,彼得大帝在一片空旷的沼泽地上凭空建造了圣彼得堡。事实并非如此。
此地早有开发。早在1300年,瑞典人就在此建立了兰斯克鲁纳要塞;1611年,尼恩尚茨要塞取而代之,其周边形成了繁荣的瑞典城镇尼恩。到17世纪,得益于靠近海洋和多条河流交汇的优越位置,尼恩已成为重要的贸易中心。
1703年,在大北方战争期间,彼得大帝夺取尼恩,并决定在此建设新城市,以巩固俄国在瑞典领土上的军事存在,并为俄国争取波罗的海出海口。一个耐人寻味的事实是:1712年圣彼得堡成为俄国首都时,该地区在法律上仍属瑞典(直至1721年北方战争结束,圣彼得堡地区才完全归属俄国)。
尼延尚茨要塞模型
那么“沼泽”之说从何而来?的确,城市建立两年后的1705年,其五分之一的区域是沼泽地。例如,保罗一世的米哈伊洛夫城堡所在地曾是一片巨大的沼泽,而如今夜生活繁华的杜马街原址也曾是无法通行的泥潭。然而,城市的建设在欧洲城市规划师的协助下进行,他们下令运土填地,以加固重型建筑的地基。正如土壤学家叶莲娜·苏哈乔娃所言,泉眼和小河床被沙石填平,沼泽得到疏干。这一过程持续进行,直至18世纪80年代涅瓦河岸最终披上花岗岩“外衣”。
奠基时“雄鹰翱翔”?
19世纪初石版画《彼得保罗要塞前的涅瓦河船只》
传说在1703年5月16日彼得保罗要塞奠基时,彼得大帝亲手安放第一块基石,同时一只雄鹰在他头顶盘旋。这是一个完整的神话。
根据彼得大帝的行踪日志,当天他身处更北方的施吕瑟尔堡(即原尼恩尚茨要塞所在地,1703年5月至6月他的所有法令和信件均签署于此)。此外,圣彼得堡地区历史上并无鹰类栖息。此传说很可能是后世为增添奠基的神圣性与天命所归色彩而附会的。
“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
画作《彼得一世在圣彼得堡建设工地》(格奥尔基·佩西斯 绘)
一个可怕的传说称,彼得大帝征调了数万农奴建造城市,他们在恶劣条件下成群死亡,被就地掩埋于沼泽,故有“圣彼得堡建在白骨之上”的说法。
实际情况是,建设工作的确由农民承担。自1704年起,每年约有四万工人被征召至圣彼得堡,主要是国家农奴或地主农奴。但他们并非无偿强制劳动:农民以轮班制工作,每三个月后可选择回家。许多人选择留下继续工作,因为每月1卢布的报酬是当时标准工人工资。1717年后,政府改为征收专项税,并雇佣工人进行建设,工资从税款中支付。
关于死亡率,20世纪50年代一位苏联史学家对18世纪主要工地进行了考古发掘,并未发现大规模死亡的证据,只发现了填满动物骨头的垃圾坑。这恰恰证明工人们的饮食配给中包含大量肉类,营养相对充足。当时的工人死亡率与当时社会的普遍水平相符,并无特殊异常。
瓦西里岛运河因缅希科夫贪污而夭折?
1705年圣彼得堡市城市平面图
传闻称,彼得大帝曾计划将瓦西里岛建成“小阿姆斯特丹”,以运河代替街道,并将工程委托给亲信亚历山大·缅什科夫亲王。但由于后者臭名昭著的贪污,运河挖得太窄无法行船,最终被填平。
亲王亚历山大·丹尼洛维奇·缅什科夫的肖像
然而,史料显示,直至1723年,瓦西里岛上仍无运河。最早的四条运河出现于1727-1730年(彼得大帝逝世后),后于1767年根据叶卡捷琳娜大帝的命令被填平。因此,将规划未能实现归咎于缅希科夫个人贪污,缺乏事实依据。
首任皇后的诅咒:“彼得堡将一片荒芜!”
叶夫多基娅皇后(叶夫多基娅·费奥多罗芙娜·洛普欣娜,1669-1731)——俄国彼得大帝的第一任妻子
传说彼得大帝的第一任妻子叶夫多基娅·洛普欣娜(一位守旧、不认同彼得西化改革的女性)因卷入反对彼得的阴谋,于1698年被强制送入修道院。她在离开时诅咒圣彼得堡:“此地必将一片荒芜!”
画作《1824年洪水中的大石剧院广场》(费奥多尔·阿列克谢耶夫 绘)
这一诅咒常被与日后圣彼得堡遭遇的洪水等灾害联系起来。但时间线揭示了问题:叶夫多基娅被流放是在1698年,而瑞典城镇尼恩被征服以及未来城市的选址确定,是在1703年。因此,当她说出那句话时,根本无从知晓五年后将在何处建城。所谓的“诅咒”对象在当时是模糊不清的。
不过,这个传言确实在历史上流传开来。彼得与叶夫多基娅的不幸儿子阿列克谢王子在1718年受审时就重复过这一谣言。19世纪,俄国历史学家谢尔盖·索洛维约夫再次讲述了此事,使其逐渐成为一个“伪历史事实”。这更多反映了宫廷内部斗争和后世对历史悲剧的戏剧化渲染。
圣彼得堡的建城史,是一部人力、意志与自然条件激烈碰撞的史诗,其间夹杂着权力的计算、工程的艰辛与文化的转型。围绕它的种种传说,无论是渲染其建造代价的惨烈,还是附会其天命所归的征兆,抑或是编织皇室恩怨的诅咒,都反映了后世对那段开拓岁月复杂的情感投射与历史想象。辨明这些迷思,并非为了消解这座城市的神秘魅力,而是为了在真实的历史地基上,更深刻地理解一座伟大城市诞生的代价、勇气与偶然。历史研究的意义,正在于穿过传说的迷雾,触摸那些更为坚实、也更为错综复杂的真相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