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伪诏:揭穿所谓《彼得大帝遗嘱》的世纪迷局
无中生有:一份遗嘱的离奇“身世”
公元一七二五年,彼得大帝骤然离世,既未明确指定皇位继承者,也未留下任何涉及国家大政方针的书面遗命。然而,一百多年后的一八三六年,法国却突然出现了一份据称是彼得大帝秘传的《欧洲霸权计划》抄本。该文件共十四条,以沙皇训示后世继承者的口吻,罗列出一系列令人瞠目的扩张纲领。
《伦敦杂志(the London Magazine)》于1777年刊载的讽刺漫画——据称“发现”该“遗嘱”的夏尔-热纳维耶芙·代翁骑士(亦称夏洛特·德·博蒙的代翁)。
文件传播者宣称,此稿由法国骑士德翁于一七五七年在俄国女皇伊丽莎白·彼得罗芙娜的绝密档案中发现。而这位夏尔·德翁·德博蒙本人的经历就堪称奇谈:他身为军官兼间谍,确曾于一七五五年到访圣彼得堡,更为人瞩目的是,他后半生长期以女性身份示人。由这样一位真伪事迹交织的人物担任“发现者”,无疑为这份“遗嘱”披上了第一层可疑的面纱。
彼得大帝的快速书写笔迹(上图),与其更易辨认的工整笔迹(下图)对比。
野心狂想:伪诏的核心内容
这份伪造文件的内容极具冲击力与煽动性,它“勒令”后世沙皇必须遵循以下方针:
使俄罗斯民族始终保持临战状态;
分裂波兰,不断干涉瑞典内政;
确保所有俄国君主皆迎娶德意志诸邦的公主为后;
夺取黑海控制权,并以此为基地入侵土耳其与波斯;
宣称俄罗斯是波兰立陶宛联邦、匈牙利及奥斯曼帝国内全体东正教徒的唯一保护者,并借此掌控这些国家;
在征服土耳其与波斯之后,进而图谋印度;
寻求摧毁法兰西与德意志,最终征服整个欧洲。
总而言之,文件系统性地勾勒了一幅从欧洲直至亚洲的征服路线图。然而,正是其内容本身暴露了伪造的实质:它完全不符合帝国正式遗嘱的法定格式,对财产分割、皇位传承等关键事项只字未提;同时,它完全忽略了真实历史中彼得大帝高度重视的与荷兰、中国等国的关系,这对于一份所谓的“政治总纲”而言,是一个致命的逻辑漏洞。
幽灵不散:伪诏的持久影响力
尽管破绽明显,但这幅“征服蓝图”因其完美契合了当时西欧对“俄罗斯威胁”的深层恐惧,而被广泛传播与利用。在一八五三至一八五六年的克里米亚战争期间,它被反复引用,作为揭露“俄国人永恒野心”的“确凿证据”。俄国历史学家谢尔盖·舒宾斯基于一八七七年发表专文,以详实的档案考据彻底证明了其系后人伪造。
然而,政治谣言的特性在于,一旦释放便难以根除。这份伪遗嘱展现了顽强的生命力,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再度被大量翻印,甚至被译为波斯语等文字,在不同历史时期成为特定政治宣传的便利工具,持续影响着世人对俄罗斯的观感。
所谓《彼得大帝遗嘱》的流传史,是一部关于历史如何被伪造、叙事如何被利用、恐惧如何被贩卖的生动教科书。它并非源自俄国宫廷的密匣,而是诞生于欧洲的地缘政治工坊,精准地投射了他者对强邻的疑虑与战略敌意。这份文件本身是虚假的,但它所激起的反响、所服务的叙事、所强化的对立,却成为了真实历史进程的一部分。它警示后人,在审视历史与国际关系时,不仅需要明辨事实的真伪,更需洞察那些被不断重复、最终嵌入集体意识的“叙事幻影”。穿透重重由偏见与意图编织的迷雾,方能更接近历史的复杂本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