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审历史:蒙古-鞑靼桎梏背后的五大迷思
所谓"桎梏"确实存在,但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对其的认知大多建构在意识形态而非史实之上。且让我们逐一剖析这些根深蒂固的迷思。
俄罗斯诸公国在政治经济上依附于拔都汗及其后继者是不争的事实。这个被称为"术赤兀鲁思"的政权,最初是蒙古帝国一部分,后成为独立国家。在罗斯编年史中,它常以"大帐"或"金帐汗国"之名出现——正如现代人用"克里姆林宫决策"指代俄罗斯政府。
但历史真相往往比概念更复杂:
- 入侵者从不自称"蒙古-鞑靼人"
- "桎梏"一词直至17世纪才出现在罗斯文献
- 从14世纪中叶起,罗斯与金帐汗国的关系已从依附转变为正式邦交
迷思一:入侵者的真实身份
蒙古骑兵复原形象
"蒙古"与"鞑靼"这两个称谓实为中原王朝的发明。10世纪末的宋朝将北方游牧部落统称为"蒙古"(蒙兀)或"鞑靼"(达怛)。成吉思汗出身孛儿只斤氏,其部族接受了中原的"蒙古"称谓。而"鞑靼"在汉籍中泛指长城以北各族,实际上蒙古人几乎灭绝了真正的叶尼塞鞑靼人。直到1823年,圣彼得堡中学教师彼得·瑙莫夫才在教材中首次使用"蒙古-鞑靼"这个混合术语。
迷思二:"桎梏"的语源迷踪
土耳其开塞利皮纳尔巴舍的拔都汗雕像
拉丁语"jugum"原指套在耕牛颈上的"轭"。1479年波兰史家扬·德乌戈什首次用此隐喻描述罗斯与金帐汗国的关系。1674年基辅出版的《 Synopsis 》首次将这个概念引入俄语,随后被史学家卡拉姆津采纳并体系化。
迷思三:卡拉姆津的文学化史观
尼古拉·卡拉姆津(1766-1826)
1818年问世的《俄罗斯国家史》开创了道德史观先河。这位浪漫主义时代的文豪坦言要"赋予历史人物鲜活色彩",却将复杂史实简化为"野蛮与文明"的二元叙事。
画作《达鲁花赤》,画中可见蒙古贵族骑手——达鲁花赤正在征收贡赋,以及跪拜行礼以示尊敬的俄罗斯农民。
在描述雅罗斯拉夫二世前往汗帐接受册封时,他刻意忽略当时罗斯诸公国各自为政、无力抵抗的现实,将政治妥协渲染为民族屈辱。
迷思四:依附关系的实质演变
画作《米哈伊尔王子在金帐汗国》(瓦西里·韦列夏金 绘)
拔都汗的入侵使罗斯王公丧失政治自主权,但蒙古人采取的是间接统治:保留留里克王朝治理权,通过"册封敕令"(牙里格)实施管控。到14世纪初,因民众多次反抗汗国征税官,征税权已逐步移交罗斯王公。此时金帐汗国自身陷入分裂,多位自称大汗者同时索贡,莫斯科大公往往通过周旋降低税负。
拔都汗摧毁梁赞(1237)
值得注意的是:双方贵族通婚日益频繁。成吉思汗直系后裔达伊尔·卡伊达古勒(修道后称彼得王子)在13世纪50年代受洗皈依东正教,其叔别尔哥汗还赠礼表示认可。罗斯贵族视与鞑靼显贵联姻为荣耀,认为他们的血统更为古老。
迷思五:暴力冲突的全景图像
画作《金帐汗国》(阿列克谢·马克西莫夫 绘),画中可见俄罗斯贵族单膝跪地向汗王表示效忠。
1325年萨莱城中,德米特里大公为报父仇手刃尤里大公,自己次年也被汗廷处决。1327年特维尔起义时,成吉思汗直系后裔舍夫卡尔被活活烧死。但总体而言,罗斯人尽量避免伤害汗国贵族,即便在摆脱依附后,仍妥善安置众多鞑靼王公,直到17世纪末还在梁赞地区保留着象征性的卡西姆汗国。
当我们卸下民族主义史观的有色眼镜,这段持续两个半世纪的复杂关系便呈现出全新样貌:它既非简单的压迫与屈服,也不是非黑即白的对抗叙事。历史的真相永远镶嵌在权力的缝隙中,等待着后人用更开阔的视野去解读。正如金帐汗国的双头鹰徽记所示,欧亚大陆的命运从来都是相互交织的连续谱,而非割裂的断代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