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雪橇（Сани）：刻在文化里的千年代步记忆

　　作家米哈伊尔·萨尔蒂科夫-谢德林，曾在作品中生动描绘过俄罗斯外省节日里的雪橇盛景：“有时，一辆三驾雪橇会驶离队列，疾驰穿过街道中央，扬起漫天雪尘，身后跟着几辆狩猎雪橇，彼此追逐赶超，欢声笑语与尖叫声交织在一起，冻得通红的姑娘们频频回头，又急不可耐地催促车夫再快些。”这般鲜活的描写，就像一幅灵动的冬日民俗画，把百年前俄罗斯人乘雪橇欢庆的热闹劲儿，真切地送到了我们眼前，读来仿佛身临其境。

17世纪俄罗斯微型画，描绘夏日乘坐雪橇的人物。

　　不少人或许会以为，雪橇是俄罗斯人的独创，事实并非如此。这种古老的交通工具，早在千年前就被多个古代文明所用，即便在没有降雪的地区，比如古埃及和美索不达米亚，也能找到它的踪迹。和中国古代的独轮车、马车一样，雪橇的诞生，最初都是为了适应复杂的地形，让人们的出行少些奔波、多些便捷。

　　但真正让雪橇发光发热，成为全民青睐的交通工具的，还要数俄罗斯。在这里，雪橇迎来了属于自己的“黄金时代”，哪怕是炎热的夏季，也依然能看到它的身影。这背后的缘由，说起来也简单：在彼得大帝之前，俄罗斯几乎没有像样的道路，就像中国古代许多偏远地区那样，土路泥泞难行，即便天气干燥，乘雪橇出行，也比在土路上颠簸要轻松得多。雪橇研究学者米哈伊尔·瓦西里耶夫就曾说过，在诺夫哥罗德的考古发掘中，人们找到了数百件雪橇的零件，而马车的零件却屈指可数——这一发现，恰恰印证了雪橇在古代俄罗斯人生活中的重要地位，就像马车在中国古代社会的意义一样。

《沙皇伊凡·瓦西里耶维奇乘雪橇》【尼古拉·斯韦尔奇科夫　绘】

　　自古以来，雪橇在俄罗斯就带着“体面”的标签，是高地位的象征。这也不难理解，在俄罗斯崎岖不平的越野路上，乘坐雪橇远比乘坐轮式马车舒适，后者在颠簸的路上左右摇晃，让人颠簸得浑身不适。16世纪，英国旅行者安东尼·詹金森就曾记载：“只要俄罗斯人有能力，就绝不会步行出门，冬天乘雪橇，夏天则骑马。”从这段记载里能清楚看出，直到16世纪，轮式马车在俄罗斯还未普及，甚至都未被詹金森提及，可见雪橇在当时的“垄断地位”。

精致的城市雪橇

　　在俄罗斯北部，雪橇几乎全年都能派上用场——那里沼泽遍地，道路难行，雪橇就成了人们最可靠的出行伙伴，这和中国东北部分地区冬季依赖雪橇、冰车出行的场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而在俄罗斯中部和南部，夏季虽仍会使用马车，但有一类人，无论春夏秋冬，都会选择雪橇出行，那就是病人和体弱者。1194年夏天，切尔尼戈夫公斯维亚托斯拉夫·弗谢沃洛多维奇，就因腿部患病，乘坐雪橇前往基辅，即便正值夏季，雪橇也依然是他最稳妥、最舒适的出行方式。

古老俄罗斯雪橇

　　雪橇还深深融入了俄罗斯的宗教文化，是东正教主教的传统交通工具。据生活史学者米哈伊尔·皮利亚耶夫记载，即便到了19世纪，主教们去教堂做礼拜时，依然会乘坐雪橇；而马车和“科利马吉”（一种没有转向装置和弹簧的马车），仅在主教们前往宫廷赴约时才会使用。就像中国古代官员出行有专属仪仗一样，17世纪的大都会主教皮季里姆，无论冬天还是夏天，都乘坐由一匹马牵引的雪橇出行，简约中透着庄重，也彰显着宗教的威严。

精致的乡村雪橇

　　这般深入俄罗斯人生活、兼具体面与实用的雪橇，古人究竟是如何打造出来的？其实，所有古俄罗斯雪橇的构造都大同小异，核心部件的选材和工艺，都藏着古人适应自然、改造生活的智慧，和中国古代木工技艺一样，透着精益求精的态度。雪橇的滑板（也称滑条）是最关键的部分，通常用坚硬的木材制成，橡树、榆树、枫树或桦树都是绝佳选择，也正因为选材讲究，滑板成了雪橇中最昂贵的部件。滑板前端会向上弯曲，方便在雪地或泥泞中滑行，沿着滑板的整个长度，还会刻有凹槽，槽内插入4到12根粗壮的枫木、松木或云杉木竖杆，起到固定作用。

俄罗斯女皇伊丽莎白·彼得罗夫娜的冬季雪橇马车

　　同一侧滑板上的竖杆，会用樱桃树、柳树等易弯曲树木的粗壮枝条编织在一起，既牢固又有韧性，起到加固固定的作用。在每根竖杆的上方，会架上两根又长又粗的木杆，这种木杆被称为“нащепы”，有时还会用交叉的木杆将它们连接起来，进一步提升稳定性。雪橇的底盘，就直接放在这些“нащепы”之上，简单却结实。而牵引雪橇的挽具，会固定在最前面的一对竖杆上，方便马匹拉动，看似简单的构造，每一处都透着古人的巧思。

　　从日常代步的工具，到贵族彰显体面的象征，再到融入宗教与民俗的文化符号，俄罗斯雪橇早已超越了交通工具的本质，成为俄罗斯历史与文化的一部分，就像中国的算盘、油纸伞一样，承载着一个民族的集体记忆。那些精心打造的部件、形态各异的样式，藏着古人适应自然的智慧，也装着俄罗斯人对生活的热爱与期许。历经千年岁月，雪橇虽已不再是俄罗斯人的主要交通工具，但它所承载的文化记忆、民俗风情，依然在时光中静静流淌，也让我们透过这一古老物件，读懂俄罗斯的历史与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