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鲁晓夫楼:一砖一瓦,筑起苏联人的私人空间
上世纪六十年代,苏联城市化进程迅猛,住房短缺成为最尖锐的社会问题之一。斯大林时代的快速工业化吸引了大量农村人口涌入城市,尽管临时工棚逐渐被淘汰,但居住条件依然窘迫。彼时常见的“斯大林楼”虽坚固高大,但普通家庭很难独享一套单元房,多数人挤在“公社公寓”里——几户人家共住一套房,共用厨房、卫生间和走廊。清晨抢厕所、严格限时的淋浴、邻居的嘈杂与摩擦、厨房弥漫的别家饭菜味……私人空间近乎奢侈。纠纷有时升级为斗殴,甚至通过“举报”等手段排挤邻居,以争夺那间腾出的房间。
1953年斯大林逝世后,新领导层决心在二十年内彻底解决住房问题。为此,一批造价低廉、便于快速建造的标准化住宅设计方案应运而生,即在赫鲁晓夫任内(1953-1964)大规模兴建的“赫鲁晓夫楼”。
新住宅楼建设
七大斯大林式摩天大楼之一——库德林广场大楼的建设
莫斯科新住宅街区的建设
设计一切从简:五平米的厨房依据备餐基本动线规划,人均居住面积标准定为十二平米,卫生间多是合用的“小黑屋”。根据家庭人口,分配一至三居室,总面积最大不超过五十八平米。相比过去,这已是质的飞跃。
公共公寓的厨房
“第一感觉就是:真宽敞!两个大房间,还有自己的厨房……现在看当然小了,可当时简直像宫殿!而且总有热水。”居民玛丽娜·齐甘科娃回忆道。
莫斯科的新住宅区
建造速度惊人,平均十二天就能起一栋楼。短短数年间,数百万家庭从集体合住迁入独立单元。并非所有“赫鲁晓夫楼”都是粗制滥造:砖混结构的许多至今仍可安居,甚至比某些新建住宅更耐久;但预制板结构的则在三十年后便开始老化。在六十年代的居民眼中,这些公寓足够舒适:不用与人合住,有自己的储藏室,而且楼层不高,无需电梯。
大型预制板住宅建筑工地上卫生洁具的卸货
在苏联,这些住房由国家免费分配,房间数依家庭人口而定。但等待“排队”分房可能需要多年。“我们一家三口曾和另外两户挤在一套公社公寓里。后来爸爸工厂分配了一套两居的砖砌赫鲁晓夫楼,我们高兴极了。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小房间,妈妈则为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欣喜。生活完全变了样。”弗拉基米尔·奥尔洛夫说道。
混凝土预制板的运输
预制板式赫鲁晓夫楼的建造
有限的面积催生了独特的家居设计。折叠床椅、翻板桌、“海鸥”式橱柜……这些当年为节约空间而生的家具,如今成了复古风潮的宠儿,在旧货市场被寻觅和修复。
1961年莫斯科"艺术融入生活"展览上的厨房家具套装
搬进赫鲁晓夫楼,不仅是生活条件的改善,更意味从“公社生活”的集体约束中解脱。
赫鲁晓夫楼公寓的典型室内布局
个人隐私得以保障,居民可以按自己的喜好布置家居,无须再看邻居眼色。
虽小但私人的厨房
一个家庭在他们自己的新公寓中
独立住房也孕育了新文化现象——“家庭音乐会”。许多被禁止公开演出的非正式乐队和歌手,在私人公寓里为小范围听众表演。六十年代,包括弗拉基米尔·维索茨基在内的未来之星都曾在此类场合献唱。国家分配的私人空间,意外地为地下文化提供了土壤。
狭小的公寓仍可高朋满座,尤以家庭音乐会时为甚
值得注意的是,赫鲁晓夫楼的建设期,恰与被称为“赫鲁晓夫解冻”的年代部分重叠:当时社会氛围趋于缓和,文化管控有所松动,古拉格体系基本终结,那道横亘于东西方之间的“铁幕”也略略揭开一角。国家在缓慢而深刻地变化,人的观念与生活方式也随之悄然转型。
如今,赫鲁晓夫楼遍布后苏联国家,在德国、古巴亦可见其身影。按计划,许多本应被拆除,但仍有大量居民不愿搬离。这些老楼或许窄小陈旧,却承载了一代人关于“第一个自己的家”的记忆。它们不仅是混凝土与砖块堆砌的建筑,更是一个时代试图兑现“每家一套房”承诺的实物见证,悄然记录了普通民众从集体生存迈向个体生活的历史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