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山上的“大学城”:罗蒙诺索夫莫斯科国立大学主教学楼,一座斯大林式摩天楼的诞生与传奇
诞生于“重建莫斯科”的宏图
这座位于列宁山(现麻雀山)1号(микрорайон Ленинские горы, 1)的庞然大物,源于二战后莫斯科大规模重建计划中“八大高楼”的蓝图——虽然最终只建成了七座。1947年的法令将其归功于斯大林的构想(或至少官方如此宣传),因此得名“斯大林式摩天楼”。起初,这座高楼计划用作酒店和公寓,但到了1948年3月,因莫斯科大学急需新校舍,它被决定拨给莫大使用。
几乎所有的建筑计算都是从零开始。当时,苏联除了那个从未建成的、计划巨大的“苏维埃宫”设计外,几乎没有摩天楼的设计经验。在计划经济体制下,小到一个插座、一个门把手都需要事先规划、审批和预订,要在短短四年内完成如此庞大的工程,其难度可想而知。然而,这项工程处于斯大林的亲自督导之下(他曾亲临工地视察),因此只能成功,不许失败。
当年的媒体报道称,这是“举国共建”的工程:乌拉尔运来大理石,里加提供灯具,乌克兰供应金属……总计有约一万名工人、两千五百名行政技术人员和超过一千名工程师参与其中。除了热情的共青团员和普通工人,还有大量劳改营的囚徒参与了建设,其人数有时甚至占到总劳力的一半。关于囚徒逃跑的记录几乎没有。一方面,现场有数千士兵看守;另一方面,所有人都知道,工程竣工后他们将获得赦免——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建造这座华丽摩天楼的代价极为高昂。罗蒙诺索夫莫斯科国立大学主楼及其柱廊、浮雕和马赛克装饰,总共耗资26亿3120万苏联卢布。这笔巨款足以建造一座容纳四万人口的、由五层板楼组成的小型城镇。
1953年9月1日,大楼准时在新学年开学时启用。与其他几座摩天楼一样,它的落成典礼在其主要推动者斯大林逝世后才举行。不久后,赫鲁晓夫发起了反对斯大林帝国建筑风格及其“铺张浪费”的运动。然而,作为该风格最突出的代表,莫斯科大学主楼却无人敢动。
象征高于功能的设计
莫斯科大学主楼是莫斯科七座斯大林式摩天楼中最高的。主楼高183.2米(含尖顶总高235米)。36层的主塔楼被四座对称的18层配楼环绕。在近40年的时间里,它都是欧洲最高的建筑,直到1990年才被法兰克福的博览会大厦超越。
这座建筑象征意义的重要性,往往超过其功能本身。它是苏维埃“宏大叙事”的实体纪念碑。随着权力高度集中,一种能够反映领袖与国家共同“伟大成就”的建筑需求应运而生,这在二战胜利后,以“苏联凯旋”为核心叙事的氛围下尤为突出。
普遍认为,美国装饰艺术风格的摩天楼是此楼及其他斯大林式高楼的灵感原型。然而,斯大林式摩天楼的设计师们本人断然否认与美国建筑有任何关联。其中一位建筑师德米特里·切丘林在回忆录中称,俄罗斯中世纪的高层建筑——如钟楼和堡垒塔楼——才是其原型。
设计者之争
鲍里斯·约凡
最初项目方案的首席建筑师是鲍里斯·约凡,他是装饰艺术风格专家,也是那座未建成的“苏维埃宫”的设计者。然而,在工程即将开工前,他被解职,由列夫·鲁德涅夫接替。原因在于约凡的坚持:他坚持要将高楼直接建在列宁山的悬崖边缘,让一座宏伟的阶梯将建筑与莫斯科河堤岸相连。他认为这能进一步凸显建筑的雄伟。为此,他不惜冒山体边缘地质条件复杂的风险,并拒绝更改选址。列夫·鲁德涅夫则更为灵活,他将建筑位置向后退了800米。
一座建筑,一座“城”
莫斯科大学主楼成为多项新技术的“试验场”。例如,其地基技术使其得以在不理想的地质条件上建造如此宏伟的建筑。这些技术的创造者尼古拉·尼基京后来设计了另一个莫斯科地标——高达540米的奥斯坦金诺电视塔(Останкинская телебашня)。
但另一个非传统的挑战在于:需要在一栋建筑里,为近万人创造一个小型城镇。莫大建筑群成为苏联第一个功能齐全的“校园城”。其区域内拥有学生必需的一切基础设施——宿舍、图书馆、邮局、商店、食堂、游泳池、电报局等等。学生几乎可以在整个学年里足不出“城”地生活。
需要指出的是,最初并未计划将高楼用作宿舍。但在设计阶段就发现,对于许多理工科院系,高楼并不实用:例如化学系需要独立的通风和排水系统,物理系则需要地基稳固的低层建筑来进行精密测量等等。最终,巨大的主楼空间无法被教学部门完全利用,剩余的房间便分配给了博物馆、学生宿舍和教授公寓。在此设立宿舍的理念,是意图让学生的学习和个人生活密不可分。
今日如何一探究竟?
如今,进入主楼受到严格限制,需要相关许可。不过,莫大的学生或教授可以为你登记担保,获得临时通行证。里面的宿舍房间很小,有些仍保留着当年的原装家具——比如翻盖写字台和书桌。一些窗户还能看到令人惊叹的莫斯科全景。
另一种方式是参加莫斯科国立大学地质博物馆组织的导览。除了参观建筑,你还能看到独特的矿物和陨石收藏。但这需要提前一个半月预约,且通常只接待教育团体,不接待个人访客。博物馆也会在其场地内举办额外的教育项目。
当然,所有人都可以从外部欣赏这座摩天楼。其广阔且维护良好的场地通常很空旷,向所有人开放,你可以在其中散步或骑行。
莫斯科大学主教学楼已不仅仅是一座教育建筑。它是一座时代的丰碑,凝固了战后苏联的国力、野心与审美;它也是一座自给自足的“垂直城市”,影响了后来无数校园的规划理念。尽管其风格后来饱受争议,但它已深深烙印在莫斯科的天际线与几代人的记忆中,持续向人们述说着那段复杂而充满张力的历史。站在麻雀山上仰望,它那指向天空的尖顶,依然散发着难以复制的、混合着权力、理想与集体劳动的特殊气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