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别墅到海滨:俄罗斯帝国的夏日度假史
乡村土地自古以来就作为军功与服役赏赐授予俄罗斯贵族,世袭传承。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些远离城市的领地被视为收入来源,而非度假之所。"дача"(别墅)一词出现于彼得大帝时期,源于动词"давать"(给予)。为了不让圣彼得堡的官员和贵族夏天远赴遥远的世袭领地,彼得一世开始免费赠予他们城市附近的土地,受赠者须自费按照欧洲样式建造美观的宅邸。叶卡捷琳娜大帝时期,到郊外散步、欣赏自然美景逐渐成为时尚。乡村庄园开始按英国风格改建,出现了带有人工池塘的风景公园。但别墅真正走入大众生活,是在19世纪铁路普及之后。最初这种休闲方式主要在圣彼得堡人中流行,首都居民常抱怨城市缺少休憩场所和绿地。
渐渐地,别墅遍布全俄罗斯。每年夏天,官员、医生、教师、商人纷纷离开城市,前往郊外度假。1861年农奴制废除后,许多地主陷入财政困境,开始把土地分成小块租给市民。铁路沿线,木屋村落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作家安东·契诃夫在《樱桃园》中写道:"所有城市,哪怕最小的,现在都被别墅包围了。"
除了别墅,"矿泉疗养"也是俄罗斯帝国重要的夏日休闲方式。这一传统可追溯至18世纪。彼得一世曾造访欧洲疗养地——卡尔斯巴德、皮尔蒙特、斯帕,那里的疗养方式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他随即决定在自己的国家寻找疗愈之泉。1719年,在北方奥洛涅茨省(今卡累利阿)建立了俄罗斯第一个疗养地,同时出台了第一套疗养规范:建议患者空腹饮用矿泉,多散步。彼得一世亲自多次到访,但他去世后,这处疗养地逐渐荒废。19世纪初,矿泉疗养在俄罗斯重新受到追捧。1805年,亚历山大一世签署法令,建立"利佩茨克矿泉"疗养地,据说当地泉水的疗效不逊于欧洲名泉。
高加索矿泉的发展则更为曲折。19世纪上半叶,高加索的疗养条件十分简陋:患者只能在土坑中沐浴,住在帐篷里。旅途也并不安全,山民的袭击随时可能发生。1823年,药学教授亚历山大·涅柳宾系统考察了五山城、热列兹诺沃茨克、叶先图基和基斯洛沃茨克的矿泉,发现了新的疗愈泉源,高加索疗养地因此声名鹊起。诗人米哈伊尔·莱蒙托夫就是高加索矿泉的爱好者,他在《当代英雄》中详细描绘了矿泉疗养的场景。
19世纪初,俄罗斯贵族仍更偏好远赴欧洲矿泉疗养。但到19世纪末,俄罗斯本土疗养地的基础设施已大幅完善:酒店、餐厅、剧院一应俱全。疗浴也搬进了专门建造的精美疗养综合体,如基斯洛沃茨克的主纳赞浴场。不过,矿泉疗养花费不菲,而且许多旅行者并非为治疗而来——社交、炫耀时装、结交异性才是不少人的真正目的。
除了矿泉,海滨度假也在俄罗斯帝国逐渐兴起。革命前,度假者的足迹可以抵达四个海的沿岸——波罗的海、里海、亚速海和黑海。波罗的海沿岸设施最完善的疗养地是圣彼得堡附近的谢斯特罗列茨克,这里全年运营着俄罗斯唯一的室内游泳池。但真正备受青睐的是黑海沿岸,尤其是克里米亚。得益于宜人的气候,半岛南岸被誉为"俄罗斯里维埃拉"。19世纪末20世纪初,从雅尔塔、阿卢什塔、古尔祖夫,到阿卢普卡、西梅伊兹、叶夫帕托里亚、萨基、费奥多西亚和苏达克,一座座疗养院和休养所相继落成。贵族争相在克里米亚购地建宅,修筑夏宫和别墅。克里米亚尤其被推荐给肺结核患者休养,作家安东·契诃夫在雅尔塔也有一座宅邸。
同一时期,高加索沿岸也出现了疗养地:索契、阿纳帕。20世纪初,各疗养地开始修建海滩,但那时的海滩与今天大相径庭。当时的度假者使用更衣车,直接在车内更换衣物。男女不可在彼此视线内游泳,否则被视为有伤风化。除了移动浴场,还有固定的公共浴场,通常隶属于疗养院,建在岸边水线处,或直接在海上打桩建造。革命前,去海滨度假花费惊人。1914年,在克里米亚萨基泥疗院治疗一个月需140至350卢布——作为对比,当时俄罗斯南部冶金厂工人的月薪仅为40卢布。此外,毛巾、遮阳伞、床单等都需要额外付费租用。
从彼得大帝赐地建别墅,到高加索矿泉的疗愈之水,再到克里米亚的俄罗斯里维埃拉——俄罗斯帝国的夏日度假史,折射出一个社会从贵族专享到市民普及的变迁。那些木屋村落、疗养综合体和海滨浴场,早已深深嵌入俄罗斯人的文化记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