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联5位杰出女性电影导演:用镜头书写时代与人心
塔季扬娜·莉奥兹诺娃(Татьяна Михайловна Лиознова,1924-2011)或许是苏联最具多才多艺的女性导演,她涉足多种题材,擅长讲述那些未被言说的故事,创作的影片始终面向广大观众,总能引发普通人的共鸣。
塔季扬娜·莉奥兹诺娃或许是苏联最多才多艺的女性导演
莉奥兹诺娃出生于莫斯科一个犹太家庭,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裁缝,平凡的家庭环境让她从小就对生活有着细腻的观察,也深深热爱着电影与书籍。她曾坦言,自己至少读过列夫·托尔斯泰的经典小说《战争与和平》17遍,这份对文字与故事的热爱,也为她后来的导演生涯奠定了基础。
她的老师是传奇导演谢尔盖·格拉西莫夫——《静静的顿河》、《青年近卫军》的创作者,这位大师始终认为,艺术家的核心素养,是理解人的能力。莉奥兹诺娃没有辜负老师的期望,她很好地领悟了这一点,学会了拍摄真正属于所有人的电影,用情感打动人心,而非单纯诉诸理性。
在三十年的创作生涯中,她仅拍摄了九部影片,并非产量低下,而是因为她从不为追求成功而牺牲质量,对自己的要求极高,每一部作品都投入了大量的时间、精力与情感,力求做到尽善尽美。在她的作品名录中,既有动人的爱情故事《普柳希哈的三棵白杨树(Три тополя на Плющихе)》,也有轻快的音乐喜剧《狂欢节(Карнавал)》,甚至还有极具探索性的实验性戏剧《我们,署名者(Мы, нижеподписавшиеся)》,每一部都展现着她多样的创作才华。
维亚切斯拉夫·吉洪诺夫在《春天的十七个瞬间》中饰演伊萨耶夫-施季里茨
1973年,随着《春天的十七个瞬间(Семнадцать мгновений весны)》的上映,莉奥兹诺娃迎来了自己的创作转折点。这部十二集史诗级电视剧播出时,几乎让城市街道变得空无一人,数百万观众守在电视机前,只为追随她镜头下的故事。影片设定在1945年,围绕苏联间谍伊萨耶夫-施蒂尔利茨展开,讲述他潜入纳粹内部、破坏“日出行动”的惊险历程。这部黑白影片中,最经典的场景之一,便是伊萨耶夫-施蒂尔利茨与妻子(叶卡捷琳娜·格拉多娃饰演)在德国咖啡馆的秘密会面,两人无法公开交谈,只能通过眼神与隐藏的情感传递心意,情节充满情节剧式的细腻转折,成为电影史上难以超越的经典片段。
与莉奥兹诺娃的大众向创作不同,基拉·穆拉托娃(Кира Георгиевна Муратова,1934-2018)则走出了一条独树一帜的独立创作之路,她也被称为苏联独立电影界最后的作者导演。这位罗马尼亚革命者的女儿,天生就带着导演的天赋,却始终难以被定义、被归类,她的作品有着自己独特的灵魂。穆拉托娃出生于罗马尼亚,在莫斯科求学,却将敖德萨——这座位于乌克兰南部黑海沿岸、曾属于乌克兰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的港口城市,视为自己在世界上最爱的地方,这里的风土人情也悄悄融入了她的创作之中。
基拉·穆拉托娃是苏联独立电影界的最后一位作者导演
她的影片既是风格的先驱,也是内容的典范,始终从女性导演的独特视角,展现事物的两面性,不刻意美化,也不刻意批判。穆拉托娃曾有句名言:“Сегодня кошка съела птичку. Кошка злая? — Нет, голодная. Спи. — А птичку жалко? — И птичку жалко, и кошку жалко. Спи, говорю. (我同情那只鸟,也同样同情那只猫。)”这句话也恰好诠释了她的创作理念——她将目光聚焦于普通人,展现他们在极端情况下暴露的真实本性,影片中的主角往往性格古怪、难以评判,行为也完全不可预测,却有着最真实的人性温度。
1967年,穆拉托娃凭借处女作《短暂的相遇(Короткие встречи)》惊艳影坛,这部爱情剧情片由弗拉基米尔·维索茨基主演,用细腻的镜头捕捉着爱情中的遗憾与悸动。1978年的《认识广阔的世界(Познавая белый свет)》是她最被低估的作品,而1971年的《漫长的告别(Долгие проводы)》则因创作理念与当时的主流不符,被搁置多年,直到1987年戈尔巴乔夫改革时期才得以公映。
由弗拉基米尔·维索茨基和基拉·穆拉托娃主演的《简短邂逅》
就像鲁德亚德·吉卜林笔下“独来独往的猫”,穆拉托娃刻意特立独行,也常常因此面临诸多阻碍,但她从未妥协,在《三个故事(Три истории)》(1997年)、《感伤的警察(Чувствительный милиционер)》(1992年)、《调音师(Настройщик)》(2004年)等代表作中,构建了属于自己的视觉世界,形成了独特的电影语言。
在长达五十年的职业生涯中,她无论在何种条件下都坚守创作:在苏联时期,她面临着严苛的审查;苏联解体后,她在乌克兰艰难寻找影片资金,却始终没有放弃对电影的热爱。1990年,她的影片《衰弱症》获得柏林国际电影节银熊奖,这部作品极具预见性,穆拉托娃在片中预见了俄罗斯在20世纪90年代将陷入的混乱。她无意间教会观众,要以开放的心态、真诚的情感去“解读”她的电影,她的作品融合了戏剧与超现实主义、暴力与黑色幽默,藏着对人性的深刻思考。她从小就崇拜查理·卓别林,常看他的电影,这种对人性的关注与细腻的表达,也在她的作品中清晰可见。根据英国广播公司文化频道的投票,她的《漫长的告别》与《衰弱症》两部作品,跻身“全球最伟大的100部女性导演影片”之列,这份认可,是对她一生创作的最好回馈。穆拉托娃的作品,确实可以看作是对人类生存状态的忧郁沉思,正如她曾说:“或许,乐观是悲观的最高境界。”
在苏联女性导演中,拉丽萨·舍皮科(Лариса Ефимовна Шепитько,1938-1979)的一生短暂却璀璨,她用有限的生命,留下了无限的艺术财富。
拉里萨·舍皮琴科最初以演员身份登上影坛
这位身姿挺拔的黑发女子,有着绿色的眼眸,容貌美丽,她最初是以演员的身份踏入影坛,却很快发现,电影创作才是自己真正的热爱,这份热爱早已融入她的血液。她的老师是亚历山大·杜甫仁科(Александр Петрович Довженко)——这位20世纪30年代苏联最具代表性的电影人,舍皮科常回忆起这位《乌克兰三部曲(Украинская трилогия)》导演对待学生的方式:他从不把学生当作未来的导演来培养,而是首先将他们视为独立的个体,尊重每个人的个性与想法。在杜甫仁科看来,电影是艺术家个性的直接投射,他鄙视那些仅将电影作为追逐名利工具的人,这份理念也深深影响了舍皮科的一生。
为了追求情感的真实,舍皮科在1963年推出了自己的导演处女作《热度(Зной)》,这部根据钦吉兹·艾特马托夫短篇小说改编的剧情片,凭借细腻的情感表达,获得了卡罗维发利国际电影节大奖。也正是在这部影片的片场,拉丽萨遇到了自己一生的挚爱——埃列姆·克利莫夫(后来《自己去看》的导演),两人在20世纪60年代初结婚,成为影坛的一段佳话。
27岁时,舍皮科凭借第二部影片《翅膀(Крылья)》(1966年)引发轰动,这部影片跳出了当时的创作框架,聚焦于战后女性的内心困境。影片主角娜杰日达·彼得鲁欣娜(玛雅·布尔加科娃饰演)与当下生活格格不入,无法与唯一的女儿沟通,问题的根源在于,这位二战时期的前战斗机飞行员,始终深陷过去的荣光与伤痛中无法自拔。她极度孤独,因为她在自己与周围的人之间筑起了一道墙,不愿轻易展露内心的脆弱。影片的结尾极具隐喻意义:彼得鲁欣娜来到一家飞行俱乐部废弃的机库,登上一架飞机,冲向天空。一个特写镜头捕捉到她快乐的脸庞——她的“翅膀”再次生长,与世界的联系终于重新建立,这份挣脱束缚、找回自我的力量,打动了无数观众。
20世纪70年代,舍皮科拍摄了具有自我反思性、与社会紧密相关的影片,如获得威尼斯电影节银狮奖的《你我(Ты и я)》,以及1977年成为第一部获得柏林国际电影节金熊奖的苏联影片《上升(Восхождение)》。这部以二战为背景的影片,同样跻身英国广播公司评选的“女性导演最伟大影片”之列,排名第11位,位于凯瑟琳·毕格罗的《猎杀本·拉登》与朱莉·达什的《尘土的女儿》之间,足以见得它的国际影响力。
舍皮科的独特风格在全球备受推崇,她曾与米洛斯·福尔曼、贝纳尔多·贝托鲁奇、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等国际大师会面,还与丽莎·明奈利是好友。“在好莱坞,人们非常重视拉丽萨·舍皮科这位导演。有一次,科波拉邀请我母亲过去,想让她对《现代启示录》的结局提提意见。”她的儿子安东·克利莫夫曾回忆道,这份认可,是对她导演才华的最好证明。
舍皮科始终模糊着纪录片与叙事电影的界限,对她而言,电影不是一份职业,而是一种生活方式,是表达自我、解读世界的工具。命运的悲剧性转折,让《上升》成为了她的最后一部作品。1979年7月,舍皮科与剧组的四名成员在特维尔市附近遭遇车祸身亡,当时他们正在为根据瓦连京·拉斯普京小说《告别马焦拉》改编的下一部影片寻找外景地,她的离去,成为苏联影坛的一大损失。
如果说舍皮科的作品聚焦于人性与时代的宏大命题,那么季娜拉·阿萨诺娃(Динара Кулдашевна Асанова,1942-1985)则将镜头对准了更细腻的日常,为苏联电影翻开了新的一页——她让广大观众得以窥见儿童校园生活、家庭问题,以及从童年到成年的过渡历程,那些被忽视的细微情感与成长困境,都在她的镜头下被温柔呈现。
季娜拉·阿萨诺娃为苏联电影翻开了新的一页
阿萨诺娃是拍摄那些无人愿意提及的社会问题的先驱,在她看来,成长、建立人际关系与信任,是青少年生活中最具戏剧性、最令人痛心的时刻,也是最值得被关注的话题。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拍摄关于青少年的电影会如此吸引我:他们始终在探索,寻找无数问题的答案,寻找真正的自己。而这条道路,我想与他们一同走过。童年、青年不是一座孤岛,不是生活的碎片,不是‘前生活’,而是已经开始的生活。”阿萨诺娃在日记中写下的这段话,正是她创作的初心。
阿萨诺娃出生于吉尔吉斯斯坦(当时属于苏联),在莫斯科国立电影学院求学期间,她不断打磨自己的导演技艺,20世纪70年代,逐渐在影坛崭露头角。她的处女作《啄木鸟不会头痛(Не болит голова у дятла)》(1974年),以细腻的笔触描绘了青少年的成长烦恼,为这位年轻导演赢得了评论界的广泛赞誉。她的后续作品——由阿列克谢·彼得连科主演的《麻烦(Беда)》(1977年)、埃琳娜·索洛维主演的《妻子离开了(Жена ушла)》(1979年),则将目光转向家庭,聚焦于家庭矛盾、酗酒与破碎的人际关系,用真实的镜头引发观众的共鸣。
当阿萨诺娃开始与街头儿童合作时,曾引起广泛关注,这些孩子没有经过专业的表演训练,却为她的影片带来了十足的真实性,让故事更具感染力。季娜拉特别关注儿童心理学,在片场花费大量时间营造轻松、支持性的氛围,她让非专业儿童演员即兴发挥,在拍摄过程中打造出家庭般的温馨环境,让孩子们能够自然地展现自我。对阿萨诺娃而言,即兴发挥就像对爵士乐手一样至关重要,它能捕捉到最真实、最鲜活的情感瞬间。
《问题少年》(1983年)在苏联获得了独特地位
她的社会剧情片《问题少年(Пацаны)》(1983年)在苏联获得了邪典地位,影片聚焦于劳动营中的苏联未成年人,以及他们伟大的导师(由阿萨诺娃最喜爱的演员瓦列里·普里约米霍夫饰演),探讨了所有青少年都可能面临的问题——误解、孤独与愤怒,用温柔的视角给予这些孩子理解与关怀。她的家庭剧情片《亲爱的、最亲爱的、心爱的、独一无二的(Милый, дорогой, любимый, единственный...)》,在1985年戛纳电影节上展映,让世界看到了苏联家庭生活的另一面。
令人惋惜的是,1985年,阿萨诺娃的生命戛然而止,她在摩尔曼斯克拍摄新片《未知者(Никудышная)》时,因心脏骤停去世,年仅42岁,她用短暂的一生,为苏联电影留下了珍贵的财富。
在这五位杰出的苏联女性导演中,娜杰日达·科舍沃罗娃(Надежда Николаевна Кошеверова,1902-1989)是资历最深厚的一位,她的一生跨越了苏联的多个时期,用童话电影,为无数观众编织了美好的梦境。
娜杰日达·科舍沃罗娃拥有发现新人才的天赋
虽然科舍沃罗娃也曾尝试过多种题材,但她的天赋在童话电影中得到了充分展现,她也因此被载入史册,成为公认的苏联童话电影女王。她最著名的影片《灰姑娘(Золушка)》,为她赢得了享誉国内外的荣誉与认可,这部拍摄于1947年的作品,凭借出色的演技与叶夫根尼·施瓦茨撰写的精彩剧本,获得了诸多赞誉,成为一代又一代人的童年记忆。《灰姑娘》或许是苏联电影史上第一部完全没有意识形态意味的童话电影,它没有刻意传递说教,而是以轻松讽刺的笔触,反映了苏联普通人生活的某些特点,比如灰姑娘的继母(费伊娜·拉涅夫斯卡娅精彩演绎)的行为,就像典型苏联公共公寓里令人不快的住户,既真实又充满趣味,让观众在欢笑中感受到生活的烟火气。
科舍沃罗娃不仅擅长拍摄童话,更有着发掘新人的独特天赋,许多优秀演员都曾得到她的赏识与培养,演员们也都很爱戴她,其中就包括费伊娜·拉涅夫斯卡娅、奥列格·达尔、阿纳斯塔西娅·韦尔京斯卡娅等知名演员。她的作品,如《古老的传说(Старая, старая сказка)》(1968年)、《影子(Тень)》(1971年)、《该隐八世(Каин XVIII)》(1963年)、《夜莺(Соловей)》(1979年)、《驴皮(Ослиная шкура)》(1982年),始终歌颂着爱与同情、忠诚与勇气、希望与喜悦,用温暖的镜头治愈着每一位观众。
科舍沃罗娃的作品往往蕴含着更深层的意义,并非单纯的童话叙事,她拍摄于苏联-芬兰战争时期的现实主义剧情片《加莉娅(Галя)》(1940年),因意识形态原因被禁止放映,成为她创作生涯中的一大遗憾;而她与亚历山大·伊万诺夫联合执导的喜剧《驯虎师(Укротительница тигров)》,则成为1955年票房最高的影片之一,用轻松幽默的方式,缓解了当时人们的生活压力。凭借着独特的讽刺与轻盈的笔触、藏在故事里的善良与淡淡的忧郁,科舍沃罗娃的作品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至今仍被不同年龄段的观众喜爱,成为苏联童话电影史上不可逾越的经典。
从莉奥兹诺娃的大众叙事到穆拉托娃的独立表达,从舍皮科的宏大命题到阿萨诺娃的细腻日常,再到科舍沃罗娃的童话梦境,这五位苏联女性电影导演,跨越了不同年代,深耕着不同题材,却有着同样的创作初心。她们用独特的女性视角与细腻的镜头语言,记录着时代的变迁、人性的复杂与生活的温度,打破了“电影创作是男性专属”的偏见。在男性主导的影坛中,她们坚守自我,突破局限,不惧审查与阻碍,用一部部经典作品证明了女性在电影创作领域的无限可能。她们的作品,不仅是苏联电影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也为世界电影史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成为不可磨灭的珍贵财富,直到今天,仍在向全世界观众传递着温暖与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