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大帝的奇珍柜:俄罗斯第一座博物馆的诞生
活标本与死后的人偶
伊尔库茨克来的矮子福马·伊格纳季耶夫,身高只有一百二十六厘米,手指畸形得像螃蟹的钳子。他在珍奇馆的工作是照看炉子,但还有一份兼职——当“活展品”。彼得大帝每次遇见他,都要握握那只螃蟹一样的手。福马在馆里干了十六年,死后,沙皇命人照他的样子做了个真人大小的人偶,用福马的皮包起来,继续摆在展柜里。
法国人尼古拉·布尔乔亚正好相反,身高二百二十六厘米。彼得雇他当仆人,还把他嫁给一个芬兰女人,“好养出高大健壮的后代”。1724年仆人死后,沙皇下令解剖,骨架留着展示,器官泡进酒精,还照例做了个真人模型,和福马的人偶并排站着。
这就是彼得式教育——书本和图画不够,还得亲眼看见、亲手摸到,哪怕看的是泡在酒里的畸形儿,摸的是用人皮包的假人。
大使团带回来的种子
1697至1698年,彼得随俄国“大使团”第一次访问欧洲。他去了利沃尼亚、库尔兰、普鲁士、萨克森、荷兰、英国、奥地利。名义上是外交,实际上是考察。他钻进别人的解剖室,翻别人的植物标本,看别人的珍奇柜。他请科学家吃饭,谈收购藏品的价码,邀请他们来俄国工作。
那时候他心里已经有个念头:俄国也该有自己的珍奇柜。
最初这批“欧洲货”都堆在莫斯科的药剂司。1714年,随着圣彼得堡成为新都,彼得下令把全部私人藏书和收藏品都搬过去。先放在夏宫,后来东西太多,就挪到一座没收来的宅子里——基京宫,宅子原主人是沙皇的亲信,因涉嫌参与皇太子阿列克谢的阴谋被处决。
不收钱的博物馆
珍奇馆从一开放就是免费的。大臣们劝彼得收点门票,他不干。后来科学院秘书雅科夫·施特林在书里记下了沙皇的原话:“要是收钱,谁还来看我的稀奇玩意儿?我宣布:谁都可以来,不收钱。而且,要是有人结伴来看,就在这屋里招待他们喝咖啡、喝杯酒或者伏特加——我请客。”
不花钱还能蹭杯酒,这事很快传开了。彼得堡人开始往瓦西里岛跑,去看那些从来没见过的怪东西。汉诺威的外交官韦伯当时在彼得堡,他写信回国说:“要是他们继续这么买书藏书,再过几年彼得堡的图书馆就算数量比不上欧洲最好的,价值上也差不多了。沙皇还有一批没法估价的画。光是亚洲各国送给他和他前任的礼物,就能凑一个完整的珍奇柜……还有那么多化学的、自然的稀奇东西,畸形的动物,数学仪器,那个著名的戈托普天象仪——真不敢相信,短短几年就能攒出这么一堆东西。”
1724年1月28日,彼得签署建立科学院的诏令。珍奇馆和图书馆成了科学院的家底。两年后,瓦西里岛上那座塔楼终于完工,所有的东西都搬进去,一直待到现在。
六柜奇珍
珍奇馆的藏品大致分六类:解剖、博物、珍稀古物、人工奇器、矿物、仪器。
解剖最初只有几百罐泡在酒精里的鱼、鸟、爬虫,是1698年彼得从荷兰带回来的。
弗雷德里克·鲁伊什藏品
1716年买了阿姆斯特丹药剂师塞巴的“东西印度四足动物、鸟、鱼、蛇、蜥蜴、贝壳”收藏,第二年又买了解剖学家勒伊斯的著名标本集。屋里一圈全是玻璃柜,摆着各种动物标本,包括人骨架。
彼得对解剖的兴趣不仅是看,他自己动手。他学解剖尸体,放血,割疖子,包扎伤口,做假肢,拔牙。珍奇馆里有一抽屉牙,都是沙皇亲手拔的。
博物有全世界各大洲的植物标本、动物标本、泡在酒精里的“湿标本”。十八世纪时彼得的博物收藏是欧洲最牛的,分七类:四足兽、鸟、两栖、鱼、甲壳、软体、昆虫。柜子里摆着骨架、头骨、剥制标本,天花板上吊着大鱼和鳄鱼。
珍稀古物是彼得派人从俄欧部分和西伯利亚挖回来的——古墓里的日用品、神像,阿斯特拉罕附近金帐汗国遗址的东西,还有西伯利亚土著的衣服和萨满法器。
人工奇器包罗万象。彼得很喜欢收集中国物件,都是俄国使团从北京带回来的,或者从西欧收藏家手里买的。1736年,沙皇的得力干将布鲁斯元帅的收藏也进了珍奇馆——雕石、刻骨、犀牛角、瓷器、机械玩具。这些中国藏品后来在1747年大火里烧毁不少,但科学院又派克罗地亚裔医生耶拉契奇去中国采购,补回一部分。
矿物有俄国本土产的明矾、硫磺、沥青、铁铜金矿石,也有从国外搜罗的稀有矿石。旁边摆着化石、贝壳、猛犸、野牛、披毛犀的骨头。
仪器是彼得一辈子搜罗的。1721年他买了莱顿物理学家穆申布鲁克的一批物理和数学仪器,后来这人成了科学院的供货商。馆里最牛的是荷兰制仪大师阿塞尼乌斯造的星盘、德国工匠做的子午圈、浑天仪、望远镜、七年战争时期的火炮瞄准具、奇恩豪森的大型聚光镜透镜,还有数不清的光学、机械、物理、几何、数学仪器。
十八世纪起,珍奇馆的塔楼就用来做天文观测。彼得堡子午线——俄国地图测绘和城市规划的基础——就穿过这里。塔顶上从1730年起就顶着个浑天仪,现在这个是第三代了。
最牛的展品
戈托普天象仪是珍奇馆最早的展品之一。1650到1664年造于德国荷尔斯泰因,直径三点一一米,外面画着当时已知的世界地图,里面画着星空,用水轮驱动,一天转一圈,既模仿地球自转,又能当钟使。1713年彼得从荷尔斯泰因公爵那儿“蹭”来的——公爵后来娶了彼得的女儿安娜,生下了后来的皇帝彼得三世。
戈托普大地球仪
这东西运到彼得堡费了四年工夫:先走海路到塔林,然后改陆路。三百名龙骑兵在前面开路,八百名农民在后面拉雪橇,硬是在森林里砍出一条路来。1717年天象仪终于到了彼得堡,先放在战神广场,1726年吊上珍奇馆塔楼的三层,然后才盖上面的几层。
原版的戈托普天象仪在1747年大火里烧毁了。现在展出的这个是大火灾后重建的“大学术天象仪”,1752年完工,一直摆到今天。
三百多年过去,瓦西里岛上的塔楼还在,塔顶的浑天仪还在慢慢转。那两具用真人皮肤包裹的人偶早就收进库房,不再吓唬孩子了,但彼得当年立的规矩还在——博物馆不收钱,谁都能进,想待多久待多久。当年沙皇用咖啡和伏特加吸引民众进门,今天靠的是更好的展陈、更多的互动。变的只是手段,目的始终是一个:让更多人看见真实的世界,别被谎言和恐惧糊弄。这大概就是彼得式的启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