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字宣誓到酒铺营生:古罗斯吻誓者的职官往事

普希金博物馆 藏 1887年弗拉基米尔·马科夫斯基画作《在小酒馆》。画家把目光投向下层社会日常的一角:烟气与酒气缠杂的小馆子里,几个身份各异的平民围坐桌旁,神情中写满了疲惫与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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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至18世纪的罗斯地区,存在一类由民众选举产生的特殊公职人员,целовальники(吻誓者)。

  这一称谓源自целовать(亲吻),与就职宣誓仪式直接相关:出任该职者需对着十字架立下誓言,并亲吻十字架以表承诺的诚意。在当时的社会文化中,这一仪式被视作诚信的最高保障,民众对吻誓者普遍抱有信任,因其誓言是在神明面前许下的约定。

  现存关于吻誓者的最早官方记录,出自1497年的《法典》——这是当时罗斯国家的核心法律汇编。文献中将吻誓者列为王公地方长官主持庭审时的参与人员。1508年的编年史记载,大公为遏制司法不公现象,下令专职法官与吻誓者共同审理案件,每月配置四名吻誓者轮值。这一职位设立之初的定位是民众代表,核心职责是监督王公任命的官员秉公行事。

国立俄罗斯博物馆 藏 1907年谢尔盖·伊万诺夫画作《在莫斯科公国的衙门木屋里》。所谓“衙门木屋”,就是古罗斯时期的政令办事之所。画面里,官员和前来请愿、应差的百姓挤在幽暗的木屋中,旧时官场的森严与民间的卑微碰在一起,被画家冷静地记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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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6世纪上半叶,各城镇与乡村辖区获得选举吻誓者的权利,用以协助打击劫掠类犯罪。1555年地方管理改革推行后,吻誓者的职权范围大幅拓展,不少地区的吻誓者甚至取代了王公委派的地方长官,成为正式的地方治理主体。任职期间,吻誓者可从选民处获得少量酬劳。

  吻誓者的职责覆盖多个政务领域,包括征收税款、规费及其他国家财政收入,参与庭审流程并监督判决公正性,执行治安巡查、抓捕窃贼与劫匪等事务。根据履职方向的不同,这一职位分为多个类别。负责治安事务的吻誓者协助打击劫掠犯罪,人选从家境殷实、具备赔付能力的农户中选出。地方自治类吻誓者与民选地方长老协同工作,掌管地方日常行政与司法事务。关税类吻誓者负责征收商业贸易相关的各类税费。酒馆类吻誓者则在国营酒馆内售卖酒类饮品,监管酒类经营秩序,就职宣誓时需作出绝不往伏特加中掺水的承诺。

俄罗斯卫星通讯社 提供 阿列克谢·马克西莫夫画作《在地方审判木屋里》。画中的“古勃审判所”,是十六到十七世纪俄国地方上兼理司法与行政的机构。画面重现了当时审案的情境,人物姿态拘谨,气氛凝重,像一段被压进木框里的旧日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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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类公职的任职要求与责任压力同样严苛。吻誓者的常规任期为一年,工作负担沉重,属于国家强制摊派的公职义务,薪酬微薄甚至没有任何报酬。任职者几乎无法拒绝出任该职,拒任行为会被认定为触犯国家律法。任职期间承担的责任极重,官方要求每年征缴的钱款数额不得低于上年标准,最好能有所超出。若最终征缴数额存在缺口,差额需由任职者自行补足,情节严重时还会遭受杖责,直到其筹齐对应款项为止。

  尽管压力与风险并存,担任吻誓者仍存在一些实际益处。对普通农户而言,出任该职位可抵免更为繁重的劳役,比如兵役征召。对商人阶层而言,这是向君主效力的途径,有机会获得王室颁授的特许文书,享有贸易类特权,减免其他相关税费。任职者愿意承担相应风险,以换取长远的实际收益与接近权力体系的机会。

鞑靼斯坦共和国美术博物馆 藏 1886年康斯坦丁·特鲁托夫斯基画作《征收欠税》。税务官带着随员来到农家催缴欠款,面对来人的强硬,村民或辩解,或沉默,窘迫之态一览无余。画家把沙俄乡村的拮据与无力感,都凝在了这一帧日常场景里。
鞑靼斯坦共和国美术博物馆 藏

  17世纪时,吻誓者的自主治理权限逐步弱化,转而受沙皇任命的督军管辖。18世纪初彼得大帝(Петр I)推行的行政改革,给这一存续多年的公职体系带来了最终冲击。改革后仅酒馆类吻誓者的称谓短暂保留,但很快也被受雇于商人的专职店员所取代。不过这一称呼并未彻底消失,19世纪下半叶至20世纪初,民间仍将酒类商铺的售货人员称作吻誓者。

  从15世纪的司法监督角色,到16世纪覆盖行政、司法、财税的全面地方治理职能,再到后世逐步消解、仅作为行业俗称残留民间,吻誓者这一特殊公职的演变轨迹,与古罗斯地方治理体系的变迁高度契合。这一早已退出历史舞台的职位,也成为观察俄罗斯基层行政制度与社会文化演变的具象切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