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锋如刃，照见俄罗斯——纪念索尔仁尼琴百年诞辰

　　索尔仁尼琴对苏联政府的批评，和其他人有着本质的不同——他并非天生的反对者，反而曾是坚定的共产主义支持者。

俄罗斯作家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在前线（照片拍摄于1943年3月）

　　1945年，他还在苏联军队服役时，因为从前线给朋友写的一封信，被当局逮捕。那时的他，深深认同列宁的思想，却直言不讳地批评斯大林背叛了社会主义理念。正因为他深谙苏联的体制与核心理念，批评起来切中要害、有理有据，不是盲目指责，才被苏联当局视为“心腹大患”，最终被判8年劳改，这也成为他一生苦难的开端，却也为他后来的创作埋下了伏笔。

　　8年劳改生涯，是索尔仁尼琴一生最沉重的印记，却也成为他文学创作最珍贵的素材。

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身穿囚犯服

　　起初，他在莫斯科做苦工，整整一年都在修建房屋；之后的两年，他被送往沙拉斯卡（Шарашка）——苏联劳改营体系中的秘密科研实验室，作为数学家，他和其他政治犯一起从事科研工作。可因为与狱警发生冲突，他被转移到哈萨克斯坦北部的一座苦役营，在那里，他亲眼目睹了古拉格（ГУЛАГ）劳改营最残酷、最黑暗的一面，见证了无数人在苦难中挣扎、凋零。这段九死一生的经历，让他后来下定决心，要把劳改营里骇人听闻的真相写下来，告诉全世界，哪怕要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1953年，他的刑期被暂停，却没能获得真正的自由，而是被流放到了哈萨克斯坦，继续在苦难中坚守着自己的初心。

　　索尔仁尼琴的文字，有着穿透时代的力量，也让他成为苏联当局眼中“最危险的人”，甚至遭到了克格勃（КГБ）的暗杀。

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照片拍摄于1971年12月，即遇刺未遂事件发生4个月后）

　　斯大林个人崇拜被批判后，索尔仁尼琴的罪名被撤销，1957年得以平反，他也重新开始了创作。他写的劳改营故事，尤其是《伊万·杰尼索维奇的一天》（Один день Ивана Денисовича），在杂志上发表后，瞬间震惊了苏联和西方社会，这本书甚至获得了列宁文学奖的提名。可当他发表更多批判苏联政权的作品后，克格勃再次对他施压：1965年查抄他的手稿，勃列日涅夫上台后，他的作品被再次禁止，克格勃还专门成立小组监视他，将他开除出作家协会，媒体也掀起了批判他的浪潮。但此时的索尔仁尼琴，已经在国外出版了作品，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提名，他的作品还通过地下出版物在民间流传，他也多次公开演讲批评苏联政权，与当局的对抗愈演愈烈。克格勃曾提出让他出国，却被他拒绝，恼羞成怒之下，他们决定下杀手。在索尔仁尼琴前往诺沃切尔卡斯克市时，一名克格勃特工跟踪他，并给他注射了毒药。据索尔仁尼琴回忆，他甚至没感觉到被针刺，中午时身体左侧就开始疼痛，到了晚上，疼痛加剧，皮肤出现大片灼伤，第二天早上，灼伤蔓延到整个左臀部、左侧身体、腹部和背部，他整整痛苦了三个月。后来的研究表明，他被注射的是致命剂量的蓖麻毒素，万幸的是，他奇迹般地活了下来，继续用文字抗争。

　　1974年，苏联当局忍无可忍，决定将索尔仁尼琴驱逐出境。他被拘留后送往德国，一个月后，家人也得以离开苏联，一家人在瑞士苏黎世定居。

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在美国

　　在国外，索尔仁尼琴依然没有停止批判苏联政权，可他并没有像其他流亡者那样，刻意讨好西方自由媒体、迎合他们的喜好。他有着自己独特的思想，融合了东正教与共产主义理念，甚至公开支持佛朗哥的独裁政权，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西方自由媒体。他还敢于批评其他持不同政见者和反苏作家，从不为了迎合任何人而妥协、退让。也正因如此，他遭到了西方自由记者的厌恶和排挤，最终不得不移居美国，在佛蒙特州过起了隐居生活，潜心创作，始终坚守着自己的立场。

　　即便后来回到俄罗斯，受到国家最高层面的敬重，索尔仁尼琴也从未停止过对政府的批判，这份不卑不亢，正是他最动人的品质。

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左）与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在该作家的书房中交谈

　　1990年，索尔仁尼琴的俄罗斯国籍被恢复，他的很多作品也得以在国内自由出版，被更多人熟知。1992年，叶利钦与他进行了长时间的电话交谈，表达了对他的敬重；1994年，在叶利钦的邀请下，索尔仁尼琴回到了阔别多年的俄罗斯，还在国家杜马发表演讲，获得了莫斯科的一套公寓和一座别墅。可即便受到如此高的礼遇，他依然没有放弃批判的立场：1998年，当他被授予俄罗斯最高荣誉——圣安德鲁勋章（Орден Святого Андрея Первозванного）时，他毅然拒绝，因为他依然厌恶当时的俄罗斯当局，反对他们推行的国有财产私有化政策，以及第一次车臣战争带来的苦难。后来普京担任总统期间，索尔仁尼琴接受了一些级别较低的奖项，包括俄罗斯联邦国家奖（Государственная премия Российской Федерации），但对于俄罗斯政府的大多数举措，他依然保持着怀疑的态度，从未停止过理性的批评，始终坚守着一个作家的良知。

　　索尔仁尼琴的一生，是跌宕起伏的一生，更是敢于说真话、坚守本心的一生。他从劳改营的苦难中走来，以笔为刃，揭露时代的真相，记录民族的苦难；他流亡海外，却不迎合任何势力，始终保持独立的思考和清醒的认知；他回到祖国，即便受到最高礼遇，也依然坚守批判的立场，只为唤醒人们对历史的记忆，不让苦难重演。他的作品，不仅记录了苏联时期的苦难与黑暗，更藏着俄罗斯民族的精神与灵魂，想要读懂俄罗斯百年的沉浮与变迁，读懂这个民族的坚韧与思考，就不能不读索尔仁尼琴。如今，距离他百年诞辰已过去8年，他的文字依然有着震撼人心的力量，这份力量，不仅连接着俄罗斯的过去与现在，也让中国读者得以透过他的视角，更深刻地理解俄罗斯，读懂不同文明背后的历史与坚守，也让中俄两国的文学交流，多了一份深刻与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