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彼得堡名字变迁史：一座城市的称谓，藏着俄罗斯的百年动荡与坚守

　　这座城市的诞生，离不开彼得大帝的远见与魄力。作为俄罗斯历史上第一个真正重视欧洲文明与进步的统治者，彼得大帝曾远赴英国、荷兰、奥地利等国游历，在那里，他潜心钻研造船技术与海军战术，也深深浸润在欧洲宫廷的习俗与服饰文化里。为了拉近与瑞典邻国的距离，更为了打通通往欧洲的门户、夺得波罗的海的出海口，彼得大帝毅然决定在俄罗斯北部涅瓦河三角洲的一片沼泽之上，建起一座全新的首都。正如诗人普希金在《青铜骑士》中所写，这位沙皇满心渴望打开“通往欧洲的大门”，让俄罗斯真正走出内陆，拥抱世界。

画作《圣以撒大教堂和彼得大帝纪念碑》【马克西姆·沃罗比约夫于1844年绘制】

　　为了彰显这份向欧洲靠拢的赤诚决心，彼得大帝给这座新城市取了一个极具欧洲风情的名字。他以自己的天国庇护者——使徒圣彼得为名，又因偏爱荷兰，最初将城市命名为荷兰语的“圣彼得堡”（Sankt Pieter Burkh）。从那时起，人们便习惯将它简称为“彼得”（Piter），这个昵称一直沿用至今，仍是当地人和到访游客最常用的称呼。

画作《彼得保罗要塞奠基》

　　到了1724年，官方报纸《消息报》开始将其称作“圣彼得堡”（Sankt-Peterburg），这样的称谓更贴合当时在城市中生活、建设，且在彼得大帝宫廷任职的大量德国人，也让这座新兴城市能更快融入欧洲语境。渐渐地，这座城市的名字不再仅仅与圣彼得相关，更与它的缔造者彼得大帝深度绑定，普希金在多首诗中，都将其称为“彼得的伟大创造”、“彼得之城”，足见这座城市与彼得大帝之间，早已结下了深厚的羁绊。

位于涅瓦河堤岸的圣母安息教堂

　　时光匆匆，两个世纪转瞬即逝，这座城市迎来了第一次更名，而背后的缘由，与一场残酷的战争紧密相连。1914年，俄罗斯卷入第一次世界大战，德国成为其主要敌对国。为了剥离城市名称中的“德国印记”，沙皇尼古拉二世下令将“圣彼得堡”更名为“彼得格勒”。这个新名字依旧字面意为“彼得之城”，但改用了俄罗斯本土词汇“格勒”——在古俄语中，“格勒”与“戈罗德”同义，均为“城市”之意，像诺夫哥罗德这样的俄罗斯古城，也一直沿用着类似的命名方式。这次更名，既是对战争背景的回应，也是一次向俄罗斯本土文化的回归，只是那时的人们大概不会想到，这仅仅是这座城市名字变迁的开端。

电影《十月：震撼世界的十天》（谢尔盖·爱森斯坦执导）剧照《攻占冬宫》

　　当地人还没来得及彻底习惯“彼得格勒”这个新名字，十年后，它便迎来了第二次更名。这座城市是布尔什维克革命的摇篮，却在内战期间失去了首都地位，苏联政府决定将首都迁往莫斯科。1924年，苏联领导人弗拉基米尔·列宁逝世五天后，彼得格勒市议会提议将城市更名为“列宁格勒”，以此缅怀这位十月革命的核心推动者。这一提议在第二届全苏苏维埃代表大会上顺利通过，从此，“列宁格勒”这个名字，便伴随了苏联70年的统治岁月。不仅俄罗斯境内，全世界都渐渐习惯了这个称谓，比如二战期间纳粹对这座城市的封锁，被永远铭记为“列宁格勒围城战”，而非“彼得堡围城战”，这份称谓里，藏着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在冬宫广场上的集会

　　在这70年里，列宁格勒早已成为苏联精神的象征，当地诗人们写下无数诗篇，歌颂这座城市的坚韧与市民的不屈勇气。围城战胜利那天，著名诗人安娜·阿赫玛托娃写下诗句：“在无星的一月之夜，被难以置信的命运裹挟，从死亡的深渊中挣脱，列宁格勒向自己致敬。”这段文字，成为这座城市不屈精神最生动的注脚。

苏联时期的青铜骑士纪念碑

　　而在整个苏联时期，列宁的名字遍布各地，几乎每一座城镇都有以列宁命名的街道或广场，莫斯科甚至有列宁大街和列宁格勒大街，这常常让初来乍到的司机晕头转向，分不清方向。事实上，苏联当局很喜欢用著名布尔什维克的名字命名城市，比如加里宁格勒、斯大林格勒、季米特洛夫格勒等，这些名字在20世纪的俄罗斯大地上随处可见，其中一些在90年代被更改，另一些则保留至今，成为那段历史的印记。

列宁格勒（现圣彼得堡）的涅瓦大街

　　1991年，苏联解体，对于列宁格勒来说，恢复历史原名，便成了顺理成章、极具象征意义的一步。当地政府举行了全民公投，超过半数市民支持将城市名称改回“圣彼得堡”，让它回归最初的模样。

救世主滴血教堂前的行人（照片拍摄于1993年）

　　不过，历史的印记从未完全消失：许多机构在一段时间内仍保留着“列宁格勒”的称谓，而圣彼得堡周边的地区，至今仍被称为“列宁格勒州”——这是因为当地民众最终投票决定不更改州名，大概率是为了省去更改各类官方文件的繁琐行政流程。如今，不少老一辈俄罗斯人仍会习惯性地称这座城市为“列宁格勒”，那是刻在他们岁月里的习惯，更是对一段特殊历史的深切铭记。

圣彼得堡的莫伊卡河

　　即便在文化领域，“列宁格勒”的痕迹也随处可见。俄罗斯最受欢迎的流行摇滚乐队之一，便诞生于这座城市，乐队的名字正是“列宁格勒”。在乐队最著名的一首歌中，主唱谢尔盖·施努罗夫唱道，他大概是喝醉了，竟不记得自己何时“搬到了圣彼得堡”，还唱着“如今我的地址是www.leningradspb.ru”——这句歌词巧妙地将苏联的过往与俄罗斯的当下交织在一起，还顺便宣传了乐队的网站（尽管这个网站自2002年起就再未更新过），藏着一种对历史与当下的温柔联结。

　　对于前往圣彼得堡旅行的中国游客来说，了解这座城市的名字变迁，或许能为这段旅程添一份独特的人文厚度。当我们漫步在涅瓦河畔，欣赏冬宫的恢弘、夏宫的雅致，或是穿梭在老城区的街巷，感受这座城市的文艺气息与浪漫底蕴时，不妨多想一想它的曾用名。每一个名字的背后，都是一段动荡的历史、一种时代的坚守，而这座城市，无论被称作什么，都始终保持着它的独特魅力，在岁月长河中，静静诉说着俄罗斯的过往与今朝，也等待着每一位到访者去读懂它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