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出身的伊万·绥廷，怎样让整个俄国学会读书

　　绥廷（1851—1934）是科斯特罗马州（Костромская губерния）格涅兹尼科沃村（Гнездниково）一名乡文书的儿子，只读过三年书。这个机灵的少年进书店当学徒，一路从伙计做到独立经营者。

　　25岁那年，他娶了商人的女儿，拿到一笔可观的嫁妆，买下一台彩色印刷的石印机，在莫斯科开了一间小作坊。他最早的成功之一，是大量印制俄土战争的战况地图，销路很好。到1879年，绥廷还清债务，在克里姆林宫附近买下自己的房子，已摆上两台石印机。

　　他的出版策略围绕“便宜”二字：书要低价，让不富裕的农民和手工业者也买得起。他从木版民间读物起步，那种在集市上卖的图画和浅白小书，往往是普通人的启蒙读物；随后他逐步提升这类读物的品质，请来专业画家和知名作家。

　　他与列夫·托尔斯泰（Лев Толстой）倡议创办的“中介”出版社（«Посредник»）合作，为平民出版便宜的道德与启蒙读物。有赖绥廷，俄国文学经典——尼古拉·列斯科夫（Николай Лесков）、弗谢沃洛德·加尔申（Всеволод Гаршин）、弗拉基米尔·柯罗连科（Владимир Короленко）以及托尔斯泰本人的作品，首次走进广大读者手中。到20世纪初，俄国木版民间读物的年发行量已达四百万册，堪比如今世界级畅销书的销量。

　　绥廷清楚，光靠文学不足以启蒙，他铺开大规模的教材与科普出版计划。1887年，他出版了首本小学教科书——亚历山大·布莱科夫斯基（Александр Брайковский）的《识字课本》（«Букварь»），后来又有瓦西里·瓦赫捷罗夫（Василий Вахтеров）著名的《俄国识字课本》和托尔斯泰的教学用书。日历也扮演重要角色，它常是农民家里唯一的印刷品，兼具日期与浅白的启蒙文字。

　　他的大型启蒙项目包括“自学文库”系列、多卷本《民间应用知识百科》（«Народная энциклопедия научных и прикладных знаний»）和未完成的《军事百科》。绥廷还买下《俄罗斯言论报》（«Русское слово»），把它办成俄国最便宜、发行量最大的日报之一，销量一度达一百二十万份。到20世纪初，他的销售网络在全帝国拥有十九家店铺和六百个书亭。

　　这家全国最大的出版社也是最大的雇主，莫斯科的印刷厂里雇着数千工人，劳动条件却远不理想。1905年，正是绥廷印刷厂9月19日的罢工，拉开了全俄政治总罢工的序幕，成为1905至1907年俄国革命中的关键事件。

　　后来彼得堡的沙龙里流传，这场罢工“起因于绥廷的一个逗号”，因为他想省钱，不愿为标点符号向排字工付费。一辈子让书走向平民的人，同时也是平民起而反对的老板。

　　1917年十月革命后，“绥廷合伙公司”被国有化，印刷厂改名“第一模范印刷厂”。绥廷本人留在俄国，直到晚年仍在苏维埃政权下从事出版。

　　绥廷没有写下一本书，却让无数人读上了书。他用低价和渠道把高深的文化送进乡野，也在劳资冲突中显出时代的矛盾；一部出版史，因这个只读过三年书的人，换了一副面向大众的模样。